朱慈炅早早睡覺,但督政院內燈火通明,接近寅時,關於禮部決議的一天會議才宣告結束。
所有人都搞得精疲力盡,有人問黃立極能不能下午再開會,黃立極只好苦笑,今天的議程同樣不輕鬆。不過,晚上開會,有個好處,過了子時,所有提案表決得飛快。
禮部和天工院、督政院的官員都還在整理會議決議內容,沒有散場。
鞏永固走到朱徽娖身邊,朱徽娖一邊寫字一邊抬頭對他微笑,小聲開口。
「別等我了,我弄完眯一會就行,你去三叔府上休息吧,離天亮還早。首輔說了,今天巳時才開呢。」
鞏永固沒有走,他低頭看了一眼她正在謄寫的決議草案。
「武學體系這條,沈壽崇提的?」他問。
朱徽娖點點頭,筆未停:「他今天把大宗伯逼得很難看。」
鞏永固沉默片刻,低聲道:「殿下,這事你得和陛下說。武學歸禮部,還是歸兵部,弄不好是要出亂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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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兩口恩愛得有點惹人羨慕,不過,會場內沒有走的還有很多。相愛相殺的黃立極和劉一燝也沒有走,雖然襄王和潞王都邀請他們去王府休息。
吏部尚書曾櫻和吏部第一侍郎呂圖南也留下來了,因為信王他們過了子時都沒有回宮,王之心親自將朱慈炅的最新指示帶來了督政院。
這「吏部六條」傳遞到曾櫻手上,讓他一肚子怨氣。不過,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比起今天,呸,昨天的「禮部八點」,吏部還是要幸福一點點的。
因為有監國、內廷和天工院盯著,曾櫻是完全不敢放小魔帝的鴿子。王永光、錢龍錫、文震孟、錢士升、謝升,哪個不是響噹噹的好漢,全部栽在天官任上。
黃立極和劉一燝兩個人倒是沒有什麼事,老年人,睡眠狀態其實都不好,他們睡不睡的其實無所謂。
夜風吹拂,星光漫天,兩個人走出有些悶的會場,在會場外的花園裡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抱著一大堆毛毯的僉軍衛士兵與兩位閣老錯身而過,領頭百戶連忙詢問他們要不要披一件。黃立極要了一張,劉一燝卻擺手,只是把手中玻璃杯遞給他,讓他給自己重新沏杯熱茶。
黃立極把毛毯當著披風系在身上,他其實有點怕著涼傷寒,畢竟幸福的退休生活就要開始了,他還是十分注意保養自己的身體的。
劉一燝只覺得他這樣裹著十分不雅。
「中五啊,你還是首輔呢,注意體統。」
黃立極笑了笑。
「大晚上的,誰來看。說到這首輔啊,虛名累人,怎麼樣?我們陛下的事情不好辦吧?往後的官啊,怕是越來越不好當了。」
劉一燝也嘆息了一聲。
「你說,當初你我打死不同意陛下南下會怎麼樣?」
黃立極仰頭望向星空。
「陛下可能會直接整頓京營,另外找個由頭騙諸王歸京,可能過程有所不同。但陛下的意志堅定,結果不會有太多差別。只不過,大明首輔極有可能已經是溫長卿了。」
劉一燝似乎想到了什麼好笑的事,呵呵一笑。
「溫長卿遭遇今天這一出,恐怕想入閣都難了,老夫做夢都沒有想到,他會以這種方式出局。不過,山西的人也跟著完了。
郭荊麓用這麼激烈的方式跟溫長卿同歸於盡,兩個人沒有什麼深仇大恨啊。我也是真沒有想到。」
黃立極卻是面色一凝。
「不是什麼好事,估計郭之琮自己也沒有預料到這個結局。你要提醒熊明遇,小心這幫人鋌而走險。」
劉一燝一怔。
「他們還能怎麼鋌而走險?」
黃立極搖頭。
「我也不知道,我跟晉黨打過交道,他們和蒙古人有很深的勾結。不過,現在有國畿卡在中間,蒙古人其實也想歸大明。你有空見見林丹汗吧,我覺得他應該還有些作用。」
劉一燝點點頭。
「我記住了,開完大議,我查一查這方面的情況。北邊的事全部帶來南京嗎?」
黃立極連忙擺手。
「怎麼可能?你不會以為遷都真的就是人來了就可以吧?想真正完成遷都,至少要十年。所以,季晦啊,別折騰了,你也幹不了十年。」
劉一燝笑了,扶著路邊圍欄。
「你不是要花一億修京師嗎?這一億砸下去,誰敢提遷都?」
夜色中的黃立極面不改色,飛快轉移話題。
「說起國債,今天這孟聞叔實在讓人失望,首鼠兩端,不成氣候。」
劉一燝面帶笑容。
「當年面對魏閹他不就是這樣,一邊討好,一邊又拒絕,不過,他才剛滿五十吧?還是很年輕的,還有機會。」
黃立極嘆息了一聲。
「五十二了,他在翰林院呆的時間還是太短了。」
劉一燝手指敲擊護欄。
「不,我反倒覺得他呆的時間太久了,讀書讀得太多了,有點不懂人情。如果錢謙益能夠像他一樣,少一點人情世故就好了。」
黃立極看向劉一燝,星光太遠,燈光有點朦朧。
「這次孟聞叔本來就沒有機會,倒也不算太大遺憾。你對他不會有什麼別的安排吧?」
劉一燝沒有迴避。
「放心,你扶持的寶貝,就算是瓷器,我也不會給你打碎了的。我希望錢謙益接任禮部,孟紹虞為內閣候補掌南京治安事,施鳳來和葉燦的落選者去北京。」
黃立極非常滿意。
「季晦做事就是大氣。不過看今天這麼多決議,這禮部尚書怕也是不好當了啊。」
劉一燝面無表情。
「誰又好做呢?陛下都打算借五億國債了,加上你那一億,就是六億。這才多久,天啟年間根本不敢想像。」
黃立極沒有跟隨劉一燝感嘆。
「南昌距離臨川遠不遠?」
劉一燝有點意外。
「撫州就挨著南昌,中五在臨川有什麼事嗎?我有個侄子還留在南昌。」
黃立極笑了笑。
「不是,我沒事。我只是在想,劉南昌距離王臨川有多遠的距離。」
劉一燝這下真愣住了,黃立極是第一個把他和王安石類比的人。他劉一燝從來沒有想過要做王安石,但似乎時事總推著他向王安石的方向大步靠近。
重啟新政和安石變法很多事幾乎就是換了一個名目,今天討論的蒙學、中學、大學幾乎就是三舍法的變種,只不過,朱慈炅更進一步,廢除了科舉。
而《大明新禮》和《聖理》皆是「新學」,「一道德」的意圖不要太明顯。大明如今同樣有機構改革和整合,同樣施行「募役法」,同樣管理市易。
王安石失敗了,朱慈炅或者說他劉一燝會成功嗎?
看著遠處僉軍衛士兵捧著他的玻璃杯,快步送過來,劉一燝有些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