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太后南下已經好幾天了,朱慈炅專門為她興建的慈寧宮靠近湖邊,在炎夏難得清涼。雖然沒有北京的古樹花香,但江南園林將山水賦詩意,別有一番味道。
尤其是那鳳棲水法,有種泉自天上來的新奇立意,慈寧宮裡住的五個小女娃都對這東西十分好奇。
嘉魚郡主朱鳳德還和玉寧公主朱淑娣賭裡面藏沒有藏人,比她們大幾歲的張荷華、元規、元寶就安靜多了,只敢欣賞。
今天早上,兩個小的還在憨睡,但三個大的早已經起床,她們的功課進到慈寧宮就加重了。
不只朱慈炅編寫的有趣知識《國文》、《常識》、《數學》要學,《女戒》、《內訓》都要死死背誦,張荷華聰明伶俐還好說,兩個蒙古女孩,那是手心都是淚。
甚至連穿衣、走路、吃飯、站立,都有無窮無盡的規矩,慈寧宮的規矩充分證明了想做朱家媳婦,沒那麼容易。任太后可以哄,張太后只講規矩。
不過,這些規矩人家更小的朱淑娣都懂,朱鳳德也能適應,她們沒有辦法,再苦再累也得接受,總不能還不如倆小奶娃吧。
年長的元規和機靈的張荷華其實都已經懂這裡面的意思,學不好,回家放羊的放羊,當接生婆的當接生婆。所以,面對管教嬤嬤,她倆都能忍住,敢哭出聲的只有元寶。
此時,張太后身邊跟著尚宮局的尚官傅攸寧和尚宮局的四司主官司記、司言、司閨。
傅攸寧出身書香世家,洛陽人,父親在祥符做官,病逝於任上,家中叔伯吃絕戶,為逃避伯父安排婚姻,在父親同僚的幫助下聯絡到張國紀,得以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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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她只是張太后身邊小宮女,天啟爺看不上她,客氏時,坤寧宮的宮女也是慘兮兮的。不過,張嫣晉升太后遷居慈寧宮後,小姑娘地位也跟著升起來。
小姑娘的文學底子開始顯露,王體干清理慈寧宮時,許多人貶謫,驅逐出宮,還有沒命的。傅攸寧憑藉和張太后的同甘共苦,一下就成了宮中女官之首的尚宮。
和慈慶宮薛紅那個只掛尚宮名頭的任太后親信比起來,傅攸寧才是真正的內廷女官掌印,宮中地位,不輸諸監掌印。
在此時的大明後宮中,張太后執掌中宮,按照尊貴奉養排序依次是任太后,玉寧長公主,樂安的老娘兼天啟、信王養母李康太妃,瑞王的老娘周端太妃、遂平和寧德的老娘傅懿太妃、玉寧老娘段純太妃,天啟另兩個曾生育的范慧妃、李成妃。
但按照權力排序,傅攸寧只在任太后之下,已經無後的范慧妃、李成妃都得看她臉色,便是玉寧老娘段太妃也對她禮敬有加。
不過,小玉寧長公主來到南京後,地位漲得飛快,傅攸寧也對小丫頭客客氣氣的了,當然,朱淑娣完全不懂就是了。
張太后站在迴廊里觀看了很久,管事嬤嬤對張荷華三人的訓練,很滿意的點頭。
「有些長進,玉寧還沒起床嗎?」
傅尚宮連忙開口。
「皇上吩咐過,公主還小,能睡就讓她多睡。」
張太后很不滿。
「哼,他就寵著她吧,遲早養成一個野丫頭。皇上也沒起床嗎?」
傅尚宮看了眼身後太監,沒有找到高時明的身影。
「應該起了,皇上今天要到奉先殿上香。」
張太后愣了一下。
「給誰上香?」
「孝靖皇后。」
張太后有些懊惱。
「來南京太忙,我把這事都給忘了。準備一下,一會我也要去給老祖母上柱。對了,高時明人呢?」
傅尚宮還沒開口,遠處一個紅袍太監走來,行禮打斷。
「老奴曹化淳給太后娘娘請安。」
張太后露出笑意,曹化淳當年也曾在坤寧宮做事,也可以算是張太后的嫡系了。
「免禮,可當不起大璫大禮,予來南京都好幾天了,今天可算是見到大璫一面了。」
曹化淳連忙解釋。
「娘娘,皇店司事務太忙了,老奴一直脫不開身,絕非怠慢。」
張太后也沒有真追究。
「知道你忙,予沒有怪你。走吧,趁著太陽沒出來,到後花園坐坐。
皇上有孝心,給我修了個鳳棲水法,我看著就不便宜,這孩子打小花起錢就沒個數,曹大璫幫我掌掌眼,這東西要花多少錢。」
曹化淳知道張太后有幾分顯擺,滿臉堆笑的連忙上前攙扶她。
皇上花錢沒數,皇上扣得要死好不好,他的大工程都是我們太監出錢,你這慈寧宮全是王之心掏腰包,老奴只是沒爭過王家海盜,不然就是我花錢。
不過,他嘴上說的可不是這個。
「多少都是皇爺孝心,太后不用太計較。」
這噴泉晝夜不停,基本上要兩、三個月才檢修一次。遠遠就聽到水聲濺落,還有花壇里錢謙益帶回來的葉子花,配上山石金鳳,玉露凝光,倒的確有些景致。
不過,曹化淳一眼就看出水池基座全部是水泥澆灌,這東西值幾個錢?還好鑲了些玉片裝飾,真不知道王之心怎麼拿出手的。
張太后在昨夜安置的趟椅上落座。
「不計較不行啊。北京的新規矩,宮中用度,全部走銀行,換個馬桶墊子都要層層申報,內廷怨聲載道。這規矩,南京早施行了吧?」
曹化淳愣了一下,一臉苦笑。
「是的,工部銀行在內廷有個櫃房,就在文淵閣到皇家軍校旁邊,存取都很方便。老奴的俸祿都存裡面呢,存定期還有利錢,娘娘不要小看這利錢,比經商更為穩當,沒有虧本風險。
等老奴退休了,光是這利錢都花不完。」
張太后冷笑一聲。
「這利錢怎麼來的?還不是宮中支出,我就沒聽過存銀還要給錢。你是宮中大璫,又管著皇店司,你俸祿高,當然有利。
那些小火者怎麼辦?他們才幾文錢?說是避免宮中貪污,可是防不了你們這些大璫,只能防下邊辦事的人。
化淳啊,水至清則無魚。你也是從火者一步步做到現在的,他們的難處,你應該能體會。予不妨把話說得明白點,令中官貧窘,正便於外臣操控。
皇上還小,這裡面的道理,你們這些大璫應該懂。小東西老是以為我被外人哄騙,我看他才是被外人哄騙。」
曹化淳可不敢聽這話,小東西也只有張太后敢叫,一直都是小皇爺小皇爺的叫,不知道從誰開始,小字都沒了。
「南京這邊還好吧,皇爺對我們都不錯,做事有獎勵,出差有補貼,看著俸祿不多,但宮中基本沒有開銷,只要不犯錯、肯做事,實際拿到手的都不低的。
老奴上次去銀行辦事,遇到個干清宮的小宮女,沒品沒級的,她進宮才三年,居然存了三百多元,這可比皇店司的有些老手藝人收入還高。」
張太后愣了,看向她身邊的宮女。
「攸寧,你現在在銀行有多少錢?」
傅尚宮苦笑了一下,「五百多元。可能是我們離皇上太遠了吧。」
張太后搖搖頭,堂堂一個尚宮,還不如干清宮兩個小宮女。她看向曹化淳,
「大璫,你確定這個宮女不是被人收買而得的銀元?」
曹化淳猶豫了一下。
「如果她機靈,值得被收買,那她不會存銀行。如果她不機靈,誰會花這麼多銀元收買她?
老奴覺得,這就是她的合法收入。這幫孩子都是苦出身,捨不得花錢的。她們練武也是真辛苦的,肯定有補貼。」
張太后眼睛都瞪圓了。
「練武?」
曹化淳苦笑了一下。
「皇爺尚武嘛。秦侯都說過,這幫女孩都可以上陣殺敵了,她們練的還都是軍中的殺人技,別看一個個柔柔弱弱的,許多男子都不如她們的。
娘娘也不用擔心,她們說是宮女,實際是皇爺收養的路邊棄女。沒有皇爺,她們說不定就餓死了,她們對皇爺的忠誠,沒有人能夠動搖。」
張太后看著曹化淳,久久不語。這個事太沒有規矩了,大明皇宮何時把宮女當軍人用了。她又看向傅尚宮。
「皇帝派到玉寧身邊那兩個丫頭也是如此嗎?去把她們叫來讓予問問。他不會想讓玉寧也練武吧?」
傅尚宮轉身離去,曹化淳低著頭,他也有點想走了。他其實只想來拜見一下張太后,表示自己不忘舊恩。但是,他已經是皇店司的掌印太監了,成為朱慈炅的人才是重中之重。
張太后可不管曹化淳什麼心思,她又開始發問。
「大璫管著皇店司,可以管皇家銀行嗎?」
曹化淳笑著搖頭。
「當然不行,銀行都是皇爺直屬的。楊嗣昌可不會買老奴的帳,就是侯恂、呂維祺都給老奴一筆一筆算得清清楚楚的,外朝這幫人,是生怕皇店司占了他們便宜了。」
張太后點點頭。
「銀行這個事,我的確不懂,但大璫應該了解。現在內庫都是些貢品器物,銀子全部交到皇家銀行了,這皇家銀行是不是另一個內庫?皇帝把內庫交到文官手裡,合適不合適?」
曹化淳笑容頓斂,一臉鄭重。
「娘娘,如果按照你這個說法,皇家銀行可不只內庫,更包括太倉。老奴不知道誰給娘娘提這事的,但老奴的建議是,娘娘絕對不要插手皇家銀行的事。
皇家銀行一開始就不是儲存銀子的地方,他是重啟銀元和通寶的發行機構,娘娘應該知道,這個機構以前外朝就有。
皇家銀行還要制定銀行政策,監管全國銀行,甚至和外洋國家的金幣、銀幣兌換,這是一個非常龐大的機構,牽一髮而動全身,內閣閣老都不敢輕易干涉。
皇爺沒有親政,很多事都不管,但皇家銀行的報告從來都是優先的,楊嗣昌甚至可以不經報備,直接面見陛下。說楊嗣昌是皇家銀行總理,但老奴覺得,皇爺才是。
皇家銀行的大印,可能和重啟劍印同等重要,不容覬覦,無論是誰,包括娘娘。」
張太后徹底愣住了,這和她的想法非常不一樣,怪不得她和朱慈炅聊起這事,朱慈炅會是那幅表情。這孩子不會又以為老娘要奪權了吧?這內朝外朝的誰分得清楚啊?
話音剛落,傅尚宮驚慌失措的跑了回來,臉色煞白。
「娘娘!」她喘著粗氣,「監國司掌印劉公公帶人來慈寧宮拿人,他說,要見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