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氏四萬大軍潰滅,裴公勝陣亡,阮有鎰降敵的戰報,很快送到了阮福源的案頭。白髮蒼蒼的阮福源,手中死死攥緊那張紙,眼神空洞,久久沒有說話。
他的次子阮福瀾和阮家殘存的將領官員都擠到了他的書房,可惜,算上奴僕家丁,阮家也就只能再湊一萬多人馬了。
一萬多聽起來很多,但分散四方,宣化失守後,一兩千人的永靈、東河根本頂不住大明南征大軍,即便是順化還有四五千人,峴港還有兩千人,敗亡大局已經註定。
其實一開始,阮福源就意識到有可能打不過大明的,但是人都會抱有一點希望。明初明國人也沒有到達南方,他只要能拖延一段時間,或許就可以和大明討價還價一番。
在阮福源設想中,依託長城,阮家的百戰精兵是完全有可能做到的。但現實是,裴阮二將堅持的時間太短了,他派出的請降大臣陶維慈可能都還沒有到達升龍城。
「我已經向明國請降,大家下去維持治安,保障順化穩定,不要給上國天兵留下不好的印象。」
將領官員暗自鬆了一口,連忙答應,又緩緩退出書房,對阮福源依然恭敬。阮福源已經閉上了雙眼,阮福瀾和阮家親將阮福濱留在了最後,兩人對視一眼,也準備退出。
「你倆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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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連忙停步,躺坐楠木椅上的阮福源沒有睜眼。
「把阮家女眷都叫來。」
阮福瀾臉色大變,他雖然是老二,但不是小孩子,一瞬間就知道了阮福源的用意,聲音撕裂。
「父親!」
阮福源睜開眼,
「成王敗寇,生在阮家,你應該有這個覺悟。」
阮福瀾眼中沁淚。
「你不是說降了嗎?」
阮福源嘴角冷笑。
「沒打之前叫投降,現在叫戰敗。明軍既然贏了,就不會留下阮家。福濱安排兩個孩子去暹羅吧,我們太惹眼,我們自己的官員都會盯著我們,走不了的。
老二你如果怕死,可以試試,反正你也大了,我管不了你。如果能活,別去紅毛人那裡,不管你以前跟他們關係再好,小心被賣了。」
李若璉大軍南下沒有再遇到激烈戰鬥,阮家官員基本都是望風而降,少有抵抗。他們大軍一路掃蕩,沒用幾天就順理進入順化,不過是阮福瀾帶人投降的。
阮福源已經在明軍進城前一天就氣絕身亡,明軍還開館驗明正身。
隨後在峴港,明軍和潮汕武裝反而爆發了一場小規模戰鬥。傷害不大,侮辱極強,大明自己人內鬥,讓安南、南掌、占城、暹羅、北大年的人看了一場笑話。
不過,占城人很快就笑不出來了,明軍直接進駐占城,宣布駐軍,占城趁亂「收復」的土地也全部讓出來了。
李若璉還和暹羅人討論了一下真臘復國問題,意思是,暹羅人要把他們占據的真臘土地讓出來,要找個真臘王恢復國家。暹羅人氣壞了,也不要大明的賞銀,把人直接帶走了。
我大明真是存亡續絕的好大哥!
安南的南方士紳全部被打包北送,表面是到升龍城,實際他們的目的地是耽羅島。這幫人興高采烈的要去拜見新主莫敬宇,但連莫敬宇的衣角都沒有見到,反倒是和黎維祺見了一面。
不過,南方土酋不上大明的當,他們最多送個兒子當人質,沒有全家搬遷的道理,大明南征大軍只好用迅雷銃好言相勸。也因為此,南方的安南耳朵一時半會還割不完。
升龍城是安南人最後的堡壘,但有點像在台灣被包圍的荷蘭人,不准投降,表示戰爭還在繼續,大明還需要派更多的人來。
鄭梉是沒有投降資格的,他犯了個錯誤,就是扶持黎維祺的兒子黎維佑登基,這個近乎玩笑的事情,直接暴露了黎主不在升龍城這件事。
除了鄭家的親信,大批文官甚至是御林軍的將領都找到了阮啟和阮寔,要集體出城投降,這把鄭梉氣得,開始胡亂殺人了。
但殺人也阻擋不了士紳們出城投降,出城之後,他們才知道,他們的土地已經被大明衛所兵耕作了,而且大明的衛所兵還在不斷從國內過來,要一路鋪設到占城。
在大批安南士紳和黎維祺上船時,還有不少安南「姜維」向黎維祺表示:陛下稍待時日,我有一計,可使漢室幽而復明,社稷危而復安。
他們根本不知道,他們和黎維祺的目的地都不一樣,黎維祺要去的是南京,而他們要去耽羅,黎維祺和他們同時出發,只不過是洪承疇大人略施小計而已。
秦良玉和喻安性站在大明新修的升龍碼頭上,看著上船的安南人,又回望了一下逃人不斷的升龍城,心中頗多感嘆。不過,秦良玉還是向喻安性道賀。
「恭喜喻總制,三廣總督,這個職位真是罕見啊。」
在南征這段時間,大明死了不少人,除了兩位國公,地位最高的就是兩廣總督王尊德。如果說對於定國公和英國公還有所預料,王尊德就完全是意外了。
好在喻安性正好在這邊,朝廷就近任命他擔任三廣總督了,一人管三省,大明頭一份。當然,廣南施行的是五總制,還派有總理、大法官、總監察和總指揮。
總理是周延儒,大法官是劉重慶,總監察是文安之,總指揮非常讓人震驚和意外,竟然是平遼總指揮朱可貞。
喻安性還是非常高興的,雖然他感覺這個任命可能不會太長久,但過渡一下,也是重要資歷。明年大推,他喻安性憑藉南征之功和督三省的過硬資歷,未必就不能問問大學士。
「暫時的,都是暫時的。倒是秦帥,真不拿下升龍城,以盡全功,還要把手尾留給朱可貞嗎?」
秦良玉沒有注意到喻安性對她的稱呼已經從馬伕人自然切換成秦帥了,她呵呵笑道。
「我一老太婆,要什麼全功,留給年輕人挺好的。」
喻安性心中嘆服,又遙指升龍城牆。
「昔年李常傑征宋,屠邕州,掠邕、欽、廉三州之民而奴之,我漢家亡者數十萬。今我大明旗揚,恰五百五十五年,天道好輪迴啊!」
秦良玉輕笑,「喻總制博學。」不過又嘆息了一聲,遙望北方。
「不知道遼東發生了什麼事,陛下竟然把朱可貞調到廣南來了。」
喻安性略作沉思。
「我也不知,更多訊息應該很快就能知道。我個人推測,無非就是章世明封爵了,朱可貞再指揮他有點說不過去。就是不知道這次南征會不會封爵?老夫可能要提前恭喜秦帥了。」
秦良玉也有點期待,不過嘴上還是謙虛。
「都是諸將得力,老太婆有什麼功勞。」
喻安性立即板起臉。
「老夫就在軍帳中,這說法我可不認。秦帥殆精竭力,運籌帷幄,安南戰局能如此迅速平定,誰敢否認秦帥功勞,便是眾將也未有不服者。」
秦良玉笑著搖頭,正要繼續謙虛幾句,卻看到洪祖烈、張世昌聯袂急步而來,忍不住皺眉。
「何事?」
洪祖烈拱手。
「稟秦帥,升龍城生變。鄭梉殺女,就是那個安南王后,鄭棣、鄭梣驚懼不安,兄弟二人聯手弒父,鄭櫟回師,攻殺二弟,與范公著抱黎維佑並攜鄭梉棺槨出降。」
喻安性目瞪口呆,剛剛還說秦良玉未盡全功,轉眼安南就徹底消失了。秦良玉更是有點風中凌亂,感覺有些顛覆認知,鄭家這一家人在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