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炅是在他的菜園子裡見到李朝欽這個巨大的閹黨餘孽的,魏忠賢墳頭的草都割了幾茬了,這李朝欽居然越活越年輕。
朱慈炅認真想了下,也能理解。他繼位後,李朝欽就離開了權力中樞,處於半退休狀態,基本上不需要幹啥勞心勞力的事了。
「小爺果然長高了,老奴給小爺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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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朝欽大老遠的就快步跑過來,高高興興的,也不管地上的泥巴,崩崩就是磕頭,起身還搶了盧九德拎水桶的重活。
朱慈炅這段時間就不愛笑,但還是抿嘴給李朝欽露出了一個笑臉。
「好嘛,別人都叫我爺了,李公公還叫我小爺。不過,這很好。你和別人不同,你是我父皇的刀。」
李朝欽愣了下,連忙賠笑。
「小皇爺贖罪,老奴太久沒有見到小皇爺,都忘了改口了。」
朱慈炅從水桶里舀了半瓢水,灑向菜園。
「沒事,朕一直都記得,李公公當著父皇的面說要效忠朕的,這麼久了,也從沒有負過朕,沒有負過父皇。」
李朝欽低著頭。
「老奴慚愧,當初慈寧宮清官,王體干特意放過了老奴,太后就發現了老奴身份。所以——」
朱慈炅停步擺手。
「沒事,你出現,母后的意思朕就知道了。朕要提防的從來不是母后,而是母后身邊的人和那些試圖走向母后身邊的人。」
干清宮正事不做,一直跟著朱慈炅的田維章討好的掏出棉巾,小心的擦拭了一下朱慈炅額頭並不存在的汗水,打斷了朱慈炅和李朝欽敘舊。
朱慈炅無奈的看了看他,嘆息了一聲。
「老田,你不行的,你就是個野路子。司禮監那地方,可沒有你想得輕鬆,不信你問李公公。什麼樣的權力必然伴隨什麼樣的責任,那個位置要是犯錯,往往都是大錯,朕可捨不得揮淚斬馬謖。」
田維章連忙否認。
「皇爺說啥呢,奴婢才不想,奴婢就想侍候皇爺。」
朱慈炅白了他一眼。
「信你就有鬼了。不過,北京的確需要朕的人。這樣,你回北京接任李公公的職位,擔任慈寧宮總管。」
田維章愣了一下。
「奴婢沒有問題,可是太后那裡?」
朱慈炅想了想就下了決斷。
「對啊,天下都知道你是啟祥宮出來的,你主持慈寧宮,自然會少些人打擾母后。皇帝嘛,就應該堂堂正正的行正道,這事就這麼定了。」
田維章連忙答應。
「奴婢遵旨。」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心頭後悔都快從天靈蓋衝出來了,李朝欽來拜見,自己湊什麼熱鬧。這簡直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後悔死了。
他又看向在旁邊偷偷壞笑的譚進。
「那干清宮這邊是交接給譚進?」
朱慈炅又從桶里舀水。
「不,那瞎子在外面浪了快兩年了,終於捨得回來了,交給他,他也是你的前任。」
這些都是小事,朱慈炅真正苦惱的還是司禮監掌印,他在劉若愚和曹化淳之間犯難了。
曹化淳無疑能力更強,也更合適,可是司禮監掌印可不是只是司禮監掌印,如果有一天他要被迫留著南京,今天的選擇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曹化淳是太后宮裡出來的,背景深厚,表面看他沒有理由背叛自己,但他主持北京內廷,太后的權力影響自然更大,況且,曹化淳似乎也在信王府呆過。
這種事,容不得半分疏忽。
劉若愚實際上是天啟爸爸給他選的人,一般太子府總管都是順位接掌司禮監的,劉若愚的品階也一直接近這個位置,現在已經水到渠成了。
但朱慈炅偏偏不想要什麼水到渠成,就是因為這個水到渠成,劉若愚身上已經牽扯了太多外朝利益。
劉若愚也知道,司禮監需要協調外朝和皇帝,但他明顯屁股有點坐歪了,和文官士大夫居然勾勾搭搭的互相唱和、附庸風雅起來了。
你一個太監真的文采斐然嗎?人家結交你看的是你幾首爛詩?劉若愚極大可能已經被外朝文官同化了,他不能制衡外朝,更大可能是制衡皇帝。
哪怕是監國司,劉若愚有外朝配合,處理事務得心應手,但已經有壓制皇權、回歸「祖制」的苗頭了,朱慈炅不可能給自己找不自在。
「皇爺小心,這裡有隻蟲子。」
李朝欽年過六旬,但眼睛還尖,朱慈炅都沒發現那條和菜葉顏色一模一樣的蟲子,他隔得更遠,居然先注意到朱慈炅腳下有蟲子。
他搶先一步,把菜蟲抓起來捏在手心,指縫裡悄悄滲出一點綠色汁液,似乎不讓朱慈炅看到他怎麼處理的。而且他也學著田維章,稱呼從小爺到小皇爺,再變成皇爺了。
朱慈炅都樂了。
「喲,李公公這可是殺生。」
李朝欽眼睛都眯起來了。
「哈,不能讓這些東西污了皇爺的眼睛。」
朱慈炅搖搖頭。
「這污穢,朕可是看多了。燕山上的慘烈,李公公是沒有見過的。我大明要是不小心,朕有看不完的污穢。」
田維章、譚進、盧九德和李朝欽都怔怔的看著朱慈炅,小皇帝身上始終壓著大明的江山社稷啊。
盧九德機靈,連忙笑道。
「皇爺快別想事了,牛老伯可是說過,大太陽底下別澆水。今天又是大晴天,這太陽都快曬到頭頂,我們還是趕緊澆完。」
朱慈炅愣了一下,賭氣般把手中瓜瓢扔給盧九德。
「呵,盧公公都成種菜專家了,那你來。」
盧九德連忙捧著,我來就我來,我可比皇爺你快多了。譚進也照顧年老的李朝欽,接過水桶,跟在盧九德身後。田維章又幫朱慈炅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塵土,拿著另一個瓢追上二人。
朱慈炅看著澆水三人組遠去,才饒有興致的打量著李朝欽。李朝欽也一臉笑意的欣賞眼前一幕,當年他們陪著天啟干木工活和今天盧九德他們陪著小重啟干種菜活不要太像。
朱慈炅走到一邊,指著李朝欽身上的蟒袍玉帶。
「李大璫這身蟒袍是父皇賜的吧?」
李朝欽愣了下。
「皇爺也沒說要收回,奴婢怕宮人不服,所以一直穿著。」
朱慈炅搖搖頭。
「不,該換件新的了。」
李朝欽連忙拱手。
「那奴婢可要謝皇爺大恩了。」
朱慈炅臉上不動神色。
「我皇爺爺的伴讀吳進忠,朝欽可認識?」
李朝欽有點莫名其妙,但還是恭敬回答。
「見過,不過他似乎已經在神宮監養老了。」
朱慈炅點點頭。
「信王府有一個隨堂太監叫沈蔭,是吳進忠的乾兒子。沈蔭控制著北京所有王府公侯和朝中重臣家裡的暗子,他們在執行一個計劃『重啟駕崩、天下殉葬』。」
李朝欽瞪大雙眼,難以置信,他感覺一股寒氣從腳板心直接穿透到頭髮絲,臉都白了。嘴唇張了張,喉嚨哽了哽,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朱慈炅臉色平靜。
「這個計劃當然不會輕易執行,不過這股力量是王體干布置在京師的重要網路,他都沒有來得及告訴方正化。」
李朝欽舒了一口氣,又馬上愣住,他突然想到了一個不敢想的可能,張著嘴看著朱慈炅。
朱慈炅看著李朝欽,咧嘴一笑,漏風的門牙依然沒有長出來,但似乎已經有了新牙從牙齦萌出。
「沒錯,朕希望由朝欽接任司禮監掌印,替朕看好北京的老家,也要把紫禁城打掃乾淨。你一天沒有掃乾淨,朕一天也不會回京。不過,不要太急,朕還是希望天下穩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