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宴開始後,朱慈炅還走下御座,舉著他的紅色果汁,挨桌跟皇家海軍中下層碰杯,關懷問候,詢問姓名,連兩個立功小兵都沒放過。
這哪是五歲的幼年天子,陛下可親切了,一點都不嫌棄我們這些糙漢,還問過我名字的。這能吹一輩子好嗎?
皇帝失禮了嗎?好像沒有,不見禮部尚書都覥著臉一路伴駕。
大明不是流行家丁嗎?在皇家海軍正式成立的這天,朱慈炅又多了五萬多「家丁」,槍桿子握得牢牢的。
至少在南直、浙江、湖廣,大明一派政通人和的景象。
朱慈炅的新六衛又擴軍了,浙江、湖廣的衛所改制成皇民縣鄉,軍戶全變成了皇民,他們不需要再一戶必須出一人了,也有了田產,禁止買賣的那種。
年過三十五歲的強制退役,歲數不到的也只有三年兵役,想留下吃兵糧,那還不是一般人能達到的。三級軍餉都趕上百戶了,沒點本事能隨便拿到?最基本的就是耐力,要能跑。
反正新六衛人人一雙鐵腿,大明士兵雖然體質可能差點,但毅力是真的強。衛生院最近發現了一種咳血病,就是在這幫明明不行非要堅持計程車兵身上發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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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幾例幾十例,已經發現有六千多人,強迫他們退役還惹得哭聲震天,衛所老長官都狠不下心的那種,下面不知道又違規收容了多少。
朱慈炅只能儘量保障軍中的肉蛋魚供應,以期改善體質,但南直雖然流行養鴨子了,蛋類是真的不夠。
異想天開的小皇帝還曾要求禮部每三天要給蒙學兒童一個雞蛋或者鴨蛋,這根本不可能好不好,軍隊裡都不夠,蛋價都漲上天了。
這件小事都驚動了坐月子的樂安大長公主,她親自進宮勸說大侄子,才又換成了一個月一顆,聊勝於無,朱徽娖的目標本來是三個月一顆的。
反正女人當了官之後也和男人沒兩樣,遲早官僚起來。禮部最近的事忒多,這也是溫體仁今天一直跟著朱慈炅的原因。
朱慈炅離開宴會,溫體仁也吃飽了。
「陛下,這個是禮部的工作,跟吏部無關。選官考試一直是禮部主持的,吏部這是侵權,剛開始混亂可以理解,但陛下不能一直把這個權力交給吏部。」
朱慈炅心裡翻了個白眼,他已經有些煩溫體仁了,從御書房一直跟到武英殿,蹭吃蹭喝了一頓,又從武英殿跟回干清宮,像一塊牛皮糖。
「溫卿,多國使者快到南京了,這可不能讓人看咱大明笑話,你要重視這件事。」
溫體仁毫不退縮,隨口就把朱慈炅岔開的話題拉回來。
「陛下放心,錢侍郎親自掛帥,絕不會弱了天朝氣象。但陛下請看,這是坊間流行的官考秘笈。吏部每次選官考試,內容絕不會超出此書三成,只有熟讀此書,每考必中。」
說著從袖中遞給朱慈炅一本教輔書,封面還有新沾的油漬,溫體仁連忙用袖擦拭。
朱慈炅接過來,裝模作樣的翻了兩頁。不用細看,溫體仁沒有說錯,吏部的確在憑此賺錢。朱慈炅早知道,錢士升也知道朱慈炅早知道,這是吏部的小金庫來源之一。
其實朱慈炅對於選官考試的要求並不嚴,因為基層著實缺人,能讀寫會算術就行。吏部自家當然也知道缺人,所以也放寬了要求,那個呂圖南自己都說選官考試選出來一堆垃圾。
這個事情就很頭痛。人家溫體仁也沒有說錯,權力不能全交給吏部了,這成什麼了,吏部從進入官場到升遷提拔一條龍了,嚴重威脅帝國權力平衡。
但真交給禮部,錢士升也要跳腳,小金庫沒有了,擱誰誰急。而且,以禮部的尿性,絕對恢復成科舉那種模式,千方百計的製造門檻,朱慈炅的科舉改革很快就要變成改了個寂寞。
「走,去御書房說。」
朱慈炅本來想在寢宮睡會的,溫體仁實在不長眼,一副公忠為國的模樣。朱慈炅其實知道,這事本質是他和錢士升的矛盾,偏偏大家都在裝,他也必須裝。
御書房裡有個好處,就是溫體仁不能靠朱慈炅太近了,雖然他有了座位,捧著熱茶,但距離也有了。
朱慈炅可不真小孩,別看他和海軍親近,他是非常善於利用物理空間的。翻開筆記,小臉上一副認真模樣,凝眉沉思。
「曾櫻給朕上了封奏章,他建議將選官考試下放州府。溫卿怎麼看?」
溫體仁臉皮不自覺的抽動了一下,很快面不改色。
「即使是下放州府,也應該是禮部負責。」
朱慈炅搖搖頭,一臉為難的看著溫體仁。
「不,劉閣老說,由知州知府負責比較好。」
溫體仁沉思片刻。
「那不妥,中樞各部院也需要十品官員,現在缺員也很多。」
朱慈炅皺著眉頭。
「是啊,這次海軍出征還暴露了一個嚴重問題。朕準備成立皇家海軍部,編制海軍文職人員,未來每艘戰艦上都要配備文職官員。」
溫體仁有些震驚,這次浙江、湖廣大規模安置十品官,小皇帝還不滿足,竟然又要開一個新衙門。
「陛下這個海軍部官員也歸吏部管嗎?那吏部不是間接有了兵權了嗎?陛下,這可不好。」
朱慈炅搖搖頭,盯著溫體仁捧著茶碗有些顫抖的手指,慢悠悠的開口。
「不,朕想正式任命杜文煥為前軍都督府僉事,毛文龍為右軍都督府僉事,秦良玉為左軍都督府僉事,劉孔昭為後軍都督府僉事,陳奇瑜兼中軍都督府僉事,郭欽接任皇家軍校校長。
朕的意思是,以後軍中文武職都由五軍都督府管理。這件事,內閣不同意,溫卿有沒有辦法?」
溫體仁突然生出大恐怖,後背有些發涼,但也瞬間明悟。
這是掛印的都督僉事,實權正二品武官,也就是說,小皇帝要恢復被歷代文官弄得名存實亡的五軍都督府,並且要自領中軍。
五軍都督府繼承的是大宋的樞密院,他們比內閣來歷更正規,如果轉化為實權機構,大明就有兩個「內閣」,再加上天工院那個「走地錦雞內閣」。
內閣能同意就有鬼了,換誰在位都不會同意。
小皇帝跟他說這事是什麼原因?政治交換嗎?你想要奪吏部權力,可以,幫朕把軍權徹底從文官手裡制度性的奪回來。
溫體仁感覺頭皮都在發麻,他要推動這件事,絕對會成為文官公敵,甚至他幻想的自己未來入閣,也必然損害未來閣老的權力。
他咬了咬牙,聲音生硬。
「陛下此意,合理,合禮。」
朱慈炅緩緩合上筆記本,嘴角泛起一抹冷笑。溫體仁,錢士升,你們斗吧。朕要的,是從根子裡奪回這天下的兵符。
溫體仁走出干清宮,才發現後背的官服已被冷汗浸透。他知道,自己從今天起,再也不是單純的禮部尚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