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朱慈炅萬壽節後第二天,一大早,操江水師提督張名振就到了皇店司在新城的兵工衙門。
御用監掌印太監王永祚笑著從他手中接過一籃冬棗。
「張將軍,你這是真早啊。咱家可是才剛出宮。」
張名振將親兵留在儀門之外,年輕英挺的臉上堆起謹小慎微的笑容。
「知道你王公公是大忙人,我可是專門安排了人守著宮門,王公公剛上馬車他們就來通知我了。這事我們袁大人可是打了招呼的,不敢懈怠。王公公昨天可是辛苦了。」
王永祚接過冬棗籃轉手遞給小太監,枯瘦的手指作出請的姿態,衙門過道的錦衣衛突然齊齊繃緊了腰杆。卻聽到王永祚的嘆息聲:
「別提了,皇爺雖然說不過萬壽節,但禁不住南京的王爺實在太多了,折騰到半夜,還是你們清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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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名振始終落後王永祚一步,一起進到房中,待王永祚坐到主位,才從袖中遞上文書,輕輕放在他的案前。
王永祚接過文書,隨意翻開,他的兩個隨身小太監一個趕緊研墨,一個開鎖拿出印章印泥。
很快王永祚皺起眉頭。
「張將軍,這數量不對吧?我怎麼記得皇爺吩咐的是裝備三十套天啟三型鋼輪,你們這怎麼是五十套?」
張名振連忙解釋。
「王公公容稟,我們有確切的訊息,鋼廠這個月產量上來了,是有五十套的。上個月的份額全部撥給皇店司,他們只是運貨,我們可是作戰。」
王永祚抬頭,臉色露出奇怪笑容。
「這個可不好辦,我全批給你們了,曹公公是要找我麻煩的。再說,你們在哪作戰,咱家怎麼不知道?不好辦,不好辦。」
張名振指了指文書。
「王公公往後翻,有天工院吳參謀的簽字的。」
王永祚隨手翻開下一頁,好傢夥,一張不計名的兩百元工部銀行四色存摺瞪著眼睛問王掌印好辦不好辦。
王永祚連忙又翻了一頁,彷佛沒有看見,這東西已經不准發行了,實在是稀罕物事。稍微想了一下,王永祚才開口。
「操江水師的任務的確還是挺重的,聽說你們要去炸灩澦堆,咱家可以批給你。但是僅此一回,吳阿衡的簽字也不管用。」
不過,王公公似乎還沒有看到吳阿衡的簽字。他從旁邊的帳冊中拿出一本,提筆寫紙,然後又拿起印章蓋在中縫,用鐵鎮尺壓縫,撕下一頁遞給張名振。
張名振連忙恭敬的雙手接過,一臉喜色。
「多謝王公公。」
張名振退出王永祚值房,暗暗鬆了一口氣。不過,看著長廊里一路陳列的兵工裝備樣品,他腳步突然放慢。
細長黝黑的鐵皮火箭,桃木手柄的第三代擎電銃,延時開花彈,火油燃燒彈,鋼索鏈彈,輕型鋼炮,重型鋼炮,雁翎鋼刀,三棱鋼刺。
每一樣都邁不動腿,他還發現了剛剛產出的鯨魚皮甲,忍不住伸手撫摸了一下,惹得錦衣衛的崗哨齊齊向他看來,嚇得他連忙收手。
越過那誘人的新兵器長廊,張名振才腳步如飛的出了兵工衙門,一出來就連忙招呼手上。
「快,去煉鋼廠,這次我們要比皇店司快。」
不過,一匹快馬直衝他們而來。
「張督,內廷傳訊,陛下召見。」
金山衛外海南麂西澳,鄭芝鳳站在島邊巨石上,身後是面山崖,海風迎面,海濤呼嘯。鄭芝鳳不知道,他此時所在的地方在另一個時空叫國姓澳,跟他們鄭家關係匪淺。
他身著白甲按住腰間長刀,紅色的披風隨風飛舞。年輕的臉龐皮膚發黑,看起來年紀偏大,不過嘴邊只有一圈青色的細絨毛。
鄭芝鳳緊閉著嘴唇,眉宇間充滿憂思。身後幾人疾步過來,是他麾下參將許士辰,游擊鄭彩,金山衛參將侯承祖。
先開口的是鄭彩。
「老四,沒有找到老二的船。」
鄭芝鳳目光從海面收回,對著侯承祖拱手。
「辛苦大家了,也多謝侯將軍幫忙。」
侯承祖陪著笑臉,
「應該的。聽說我們浙江要全部編入新六衛了,將來如果分到海軍,還望鄭副使關照一二。」
鄭芝鳳努力露出笑容。
「好說。我們今天可能還要在金山衛呆一天,許參將帶兄弟們上岸休整下吧,需要啥,都記我帳上。對了,侯參將記得把我船上的小禮物帶給你們吳老指揮。」
許士辰可是大明正經參將,跟鄭家毫無關係,編在鄭芝鳳手下,意義不言而喻。許士辰也知道鄭芝鳳可能是要跟鄭彩商量什麼,很識趣的拱手告退。
侯承祖就更長眼了,眼珠一轉,忙不迭應下:「鄭副使放心,禮物一定送到!」
他跟金山衛的吳指揮不一樣,老頭年紀大了,脾氣也大,直接裝病,理都不理鄭芝鳳。
吳指揮根本就看不起海盜出身的鄭家,他們一家祖孫四代都在打海盜,他的兒子更是死於十八芝集團的李魁奇之手。結果他媽的一轉頭,鄭家成了天子親軍,這找誰說理。
鄭芝虎雖然在他的地界出事,但在他看來,這屬於鄭家和劉香狗咬狗,他們不是結拜的兄弟嗎,他才懶得理會。
侯承祖不一樣啊,老吳沒多少時候了,金山衛眼看就該輪到他了,結果浙江整編,他們要全部併入新六衛,這當然是好事,但新六衛里沒人脈啊。
鄭芝鳳這不是送上門的關係,再說,鄭家有錢,海軍也有錢,誰他媽傻了才跟錢過不去,他還年輕,前途大好。
看到兩個人離開,鄭彩上前,把住鄭芝鳳肩膀。
「老四,不要任性,你該回去了。大哥雖然弄到了吳阿衡的手令,但終究是沒有皇上的命令。大家混海上就知道有這一天,你的前途更重要。
皇上那麼器重你,你是有機會直接擔任指揮使的,老二肯定也不想因為他的事耽誤了你。大哥都說了,我們鄭家你可能是最有前途的。」
鄭芝鳳鼻頭酸得厲害,使勁眨眼,聲音都有些變形。
「一點線索都沒有嗎?芝莞哥怎麼說?」
鄭彩輕輕皺眉,嘆了口氣。
「你別管芝莞的事,你們的路不一樣。他去劉香佬的鬼頭島了,但我估計那裡已經沒有人了,他多半是白跑一趟,劉香佬現在有點居無定所的意思。
你放心,劉香佬這麼下黑手,大家都不會放過他的。」
鄭芝鳳終於還是憋不住,揉了揉眼睛。
「你說,二哥有沒有可能跳海?」
鄭彩搖搖頭。
「別想了,聽海民說,炮聲響了整整一個時辰,第二天這邊的魚都多到沒人敢過來。」
鄭芝鳳向前跨出一步,猛的抽刀,白光一閃,砍在岩石上,驚起一陣叮叮聲。
「我必殺劉香!」
鄭彩望著遠處漸漸匯聚整隊的船帆。
「冷靜點,廣東那個李砍了比我們更氣,你只想殺劉香佬,他想剝劉香佬的皮呢。回吧,你不是要做大明的海上冠軍侯,這可是你跟皇上的約定。
別碰軍紀紅線,『不報私仇,訴以公義。一切行動聽指揮。』這可是你平時天天給兄弟講的。
再說,大哥也說了,什麼都可以支援你。你二哥也說了,老四要替鄭家掙個世襲罔替。這話,你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