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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洪流裂土

  陳子壯話音落下,所有人都看向劉一燝。這是一件小事,當初就是劉一燝直接批覆的,連孫承宗和徐光啟都不知道具體內容。

  不過,按照現在的流程,所有奏章都會過一遍天工院,所以天工院這邊也是有人知道的。天工院知道了,朱慈炅也就知道了。

  即便是複雜的政事,重啟朝的內閣也無法架空皇帝。而軍事問題,更是直接呈報御前,朱慈炅反而架空了內閣,最多召見個別閣老聽取意見,更多時候是直接召開會議。

  吳甡的奏章朱慈炅其實也沒看,他這邊收到的是范景文的奏章,所以他知道這事實際上是盧象升最早開始搞的,吳甡補充了一些想在全平遼推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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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督直接對皇帝負責,總理對內閣負責,僅從此事便知道,五總制在平遼的執行十分成功。皇權落到了地方,地方權力也大幅增加,再沒有了一地總督、巡撫、布政使等令出多門,互相甩鍋的情況。

  朱慈炅臉色平靜,劉一燝也語氣平淡。

  「好像是有這麼回事,不過此事是秋收之前的事了吧,早就轉北京歸檔了。老夫隱約記得,批紅是同意平遼試試看。他們那邊是兵部授田制吧,和皇民土地策不一樣。集生再詳細說說。」

  天工院這邊負責奏疏的實際是從信王長史位置上調過來的黃錦,但他在天工院的資歷太淺,基本上不敢有逾越,開會也是非必要不發表意見。

  他比較緊張的看著陳子壯,生怕陳子壯讓他來說,陳子壯只看了他一眼,沒有為難他,他剛來不也一樣。今天會議等待時間那麼長,幾步腳的功夫,他也去看過天工院存檔的。

  「是這樣的。去年錦州失守,有兩隻部隊守城巷戰全軍戰死,他們大部分都有授田,家裡孤兒寡母,實際上已經無力耕種土地。

  他們留著衛所的同袍就出了個主意,讓家裡有壯勞力的一起來幫這群遺孤。薊州這邊發現了這個情況,就將他們的行動規範了一下,給他們編制了十來個軍屬公田莊,集體耕作。

  按照土地面積和出力多少來分配收成,他們還設計了男丁雙工,婦孺一工,老人和孩童半工的計算模式。秋收前估算收成,即便是戰死者遺孤竟然也普遍都比獨門獨戶的家庭收成高。

  此舉,穩固了軍心,平遼士氣大振,於是平遼申請按照這一模式整編所有衛所土地,稱之為軍屬公田制。平遼方面按照陛下指示,還給每個田莊贈送了兩頭耕牛或者四匹耕馬。

  按照平遼吳甡總理的規劃,年底將建造八百個這樣的田莊,並且允許客軍和雇軍落籍。當然,平遼那邊有點特殊,他們的地多人少。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將這一政策由衛所推及百姓。皇民土地策解決了分配問題,然後將田畝作為股本,組建平民公田莊。既取皇民策之主旨,又兼大農莊的經營能力和抗災能力。」

  楊一鵬握著炭筆,沉聲開口。

  「誰來管理?軍屬是生死同袍,他們並不計較分配中的一丁點得失,但在民,這就是大問題。謀私者眾,公心者寡,人性如此。同宗尚且如此,遑論異姓。」

  沒有發過言的王在晉也開口了。

  「的確,便在軍戶中這依然是個問題,軍中等級森嚴,如今禁止買賣田畝不會兼併,但上官獲利手段並非只有田畝。此舉不過是衛所制重新整合,短期或許可行,久之依然會有問題。」

  陳奇瑜馬上接話。

  「那就軍官退出公田,改由朝廷發放俸祿,另外加強監管,立法,講禮,施教。」

  王在晉愕然片刻。

  「誰來管理經營?」

  陳奇瑜還沒有回答,他身旁的洪承疇放下手中炭筆。

  「朝廷派官,十品官。其實民田也可以如此處理,經商不許有田,為官也應該不許有田。否則,皇民策也會和歷代均田一樣,淪為一時之政,久之必敗。」

  會議室內再度靜默,只有熱茶煙氣氤氳,窗外透進的暮光割開殿內濁氣。

  蒼天,在座都是官,洪承疇這上進的心思是不是太強烈的,這已經是不惜與天下為敵,又一個溫體仁?按照洪承疇的意思,只要做官,連皇民基礎土地都沒有了。

  劉一燝一臉苦笑。

  「當官也有一家人,單靠那點官俸養不活一家人的。」

  御座方向的王坤再度發聲。

  「那就分家,加俸。自九品起棄田,所有九品官按照五口之家一月合理開銷重新計算基礎俸祿。」

  劉一燝轉頭看向低頭認真寫字的朱慈炅和一臉坦然的王坤,有些分不清這是朱慈炅的意見還是王坤個人的意見。不過,其他大璫沒有開口,應該是王坤的想法。

  楊一鵬笑了。

  「那朝廷開銷恐怕就大了去了,王大璫覺得朝廷支撐得起嗎?」

  王坤也是一臉微笑。

  「那要仔細算算才知道,當初你們說增加十品官人數,朝廷開銷也支撐不起,結果呢?」

  楊一鵬有些語塞,但錢士升又開口了。

  「分家可不合禮教。」

  他話音剛落,溫體仁立即反駁。

  「樹大分杈,子大分家。怎麼不合禮教了?誰家的禮教?我大明新禮還沒有討論過這個問題。」

  錢士升一臉嘲諷的盯著溫體仁。

  「分家是秦制,『民有二男以上不分異者,倍其賦。』南大宗伯也要學商鞅?不知道打算分成幾塊?」

  溫體仁氣得美髯亂抖,和錢士升死死對視,又深吸了一口氣,挺立坐姿。

  「為官則以身許國,盡忠先,盡孝後。以身許國,何事不可為?(岳飛語)」

  王在晉實在看不慣這兩個人開口就是互懟,總是偏離主題。他盯著陳子壯,出聲打斷了溫錢二人繼續扯皮。

  「吳鹿友(吳甡字)此策行於遼東當為善政,但勢不能久。此策太依賴當政者了,極易人亡政息,反而給後來者提供了謀私機會。

  此策只可為一地之政,不可為國策,只可為一時之政,不可謀長久。」

  陳子壯也有些厭惡溫錢二人,一臉認真模樣。

  「大司馬說的一地之政,下官尚可理解。平遼戰亂變遷,舊日衛所已經大變,又有安東新地可以安置。但一時之政,還請大司馬賜教。」

  王在晉微微晃動腦袋。

  「所謂時政,不過是平遼有平叛要務,有建奴威脅,所以他們要抱團,建公田。若建奴平定,沒有外患,那就只剩內鬥了,這公田之利就是他們爭奪的目標。」

  洪承疇還不夠資格像溫體仁一樣上桌,但求進之心同樣不弱,他更多關注的是田政本身。他略作沉吟便肅然開口。

  「天生萬物,地權歸於天,代持者天子。地養萬民,民生仰其耕,耕者有其田。此為皇民土地策之核心精神,不可動搖。稅賦合一,攤丁入畝,廢除徭役,此中意已為天下共知,萬民稱頌。

  目前行的是按里均田,按畝計稅,民困大紓,縱有不足,也整體向善。如今衛所先行,乃為昭旗明幟。

  崇王投稿,不過是國蠹以崇王為器,對皇民策中小失放大,嚶嚶之吠罷了。歐陽文忠公言『得其大者可以兼其小,未有學其小而能至其大者也』。

  不過,為政也要常思得失,校對方向,查漏補缺。陛下以天工院集議聚眾智以為國智,匯群策以為國策。臣雖不才,願盡綿薄。

  衛所先行是我提出來的,旨在樹旗,比藩王膳地改造的皇民鄉里更能為萬民所知。許是一些國蠹先知其勢一旦大成便不可違逆,假崇王之手阻撓破壞皇民策。

  今日集議,臣聽朝中諸公之意,所謂獻計,幾分為國謀?幾分為國蠹謀?」

  會議室內溫體仁和錢士升不對峙了,崇王汗流浹背雙腿戰戰,王在晉垂眸,徐光啟停筆,陳奇瑜側身,陳子壯驚愕,胡應台撫茶碗,劉若愚緊拂塵,便是,劉一燝和孫承宗,也抬頭對視。

  洪承疇大開地圖炮,不僅閣老、尚書失聲,便是他天工院同僚也變色。很明顯,他已經做好了過由一人,功由一人的準備。

  洪承疇一副孤臣姿態,頭也沒抬,只盯著他的筆記。

  「常州王氏案,徽州汪氏案,皆已表明,宗族是推進完善皇民策的最大阻力,所以,王大璫提出的分家是可行的。所謂孝道,幾分是真孝?幾分是以孝之名?

  根據常熟經驗,要完善皇民策,除了分家,還應該加一條,移民。長子守墓,次子實邊,餘子分鄉。此策除了完善皇民策,更有混一南北之用。

  對於平遼軍屬公田制,我認為可以借鑑,公私兼營即可。讓每戶保留其宅地,散地,公田按勞分成,私田自產自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