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的聖旨基本上很少是皇帝的意思,不說具體執行的官員胥吏故意歪曲,就是在制旨階段可能聖意都會發生變化。
根本沒有親政的朱慈炅也不例外,天工院草擬給朱慈炅過目後的旨意在內閣都會變形,美名其曰要潤色。
大明歷史上完全表達皇帝意思的聖旨,大約只有開國二祖的手寫版,這兩位大爺尤其是太祖才不管你什麼駢四儷六,一大股老農民的味道撲面而來,就問你懂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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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承宗沒來南京之前,劉一燝一個人就可以將朱慈炅的旨意無限「美化」,或者乾脆就是他的意思變成了朱慈炅的旨意,只有涉及到北京的聖旨,他才會發給黃立極。
這也不是劉一燝多麼一手遮天,罪大惡極,這個事吧,他屬於內閣閣老的基操。這個都不會,也就別當閣老了。
孫承宗來了之後,南京內閣才漸漸有些三個和尚沒水吃的趨勢了,更別說如今首輔黃立極又臨時南下。
朱徽娖將朱慈炅的旨意傳達後就款款離開了文淵閣,但留在文淵閣的四個老頭卻面面相覷。劉一燝攤手蹙眉,額間皺紋如波。
「那就請中五主持閣議吧。」
黃立極隨意找了椅子落座,似乎想表示他是客人,但又不能真謙虛過頭,放棄首輔權力。
「沒那么正式,隨意聊聊。我們陛下自定下平遼五總決議制度後,似乎在每個地方都要施行這個制度,這個制度是季晦建議的?」
劉一燝搖頭。
「我也以為是首輔高見呢。不過,老夫稍作研究,似乎是唐時節度使五判的變種。
陛下任命的總督直接對陛下負責,統籌全域性,類似行軍司馬。總理兼具布政使職責,對內閣負責,類似掌書記。總監對督政院負責,類似判官。大法官對大理院負責,類似推官。只有總指揮不似掌記,但主軍事,皆為武官,也是直接對陛下負責。
不過其中職責又各有穿插,如掌記之責歸於總理,所以說這是變種。從平遼經驗來看,這套制度還不錯。
范景文掌握方向,吳甡權力也不小,互相間有些制衡。倒是李邦華和朱可貞,還有督政院剛剛派過去接替王世德的唐王孫朱聿鍵,這三人除了需要五總決議時,平時感覺沒什麼用。」
孫承宗和徐光啟聽得都頻頻點頭,末了孫承宗開口。
「小皇帝這是打算徹底變更祖制了?是不是以後兩京十三省都採用這套制度?」
劉一燝笑了笑,示意他的小兒子劉斯埱給自己加加茶水。
「陛下變得還少嗎?從諸藩歸京後就開始變了。呵呵,不是兩京十三省了,天汗部已經建國畿省了,平遼實際也跟山東完全分開了,此外還多了個鄖陽特區。」
黃立極拈鬚沉吟,然後果斷開口。
「這套制度有沒有什麼明顯缺陷?如果沒有,就按照陛下的意思,召回各省巡撫和左右布政使,全面取消巡撫,省得他們時不時都來問一下。」
其他三人都愣了一下,本來只是會前閒聊,首輔這一問又成重大決策了。
孫承宗目光轉冷。
「不需要問問來子由他們的意見嗎?」
黃立極微微昂頭,向干清宮方向拱手。
「遵上意。」
這三個字把孫承宗噎了一下,轉頭不語。
劉一燝早就無所謂了,他微微笑了笑。
「明顯缺陷倒是沒有,不過以後閣權在地方也要爭了。陛下在陝西、國畿和鄖陽都是繞過內閣直接任命總理,只有這次烏斯藏和朵甘交給內閣。
另外就是武將話語權大增,平遼下屬文官都制衡不了朱可貞,此人是皇帝親將,倒是無妨,就怕後來者。」
黃立極皺眉。
「朱可貞可以干涉地方事務?范景文和吳甡也不制他?」
劉一燝搖頭。
「當然不是,朱可貞不涉民事,但他可以指揮民夫。」
黃立極不再質問,轉身從孫之獬手中接過靉靆,套在臉上,拿起剛剛朱徽娖留下的文書。
「平遼是戰區,屬於特例。陛下的意思,以後會漸漸不發徭役了,全部採用募工,讓利百姓。這個事其實無妨,朱可貞要調兵也要范景文許可的,要後勤還需要吳甡批准。
對了,這上面陛下說進藏要先在金川營地適應三個月。除了朱之臣和賀逢聖還需要有兩個備選總督?你們有人選嗎?」
這事上午才提,這會大家都沒有準備。稍作沉吟,孫承宗雲淡風輕的丟擲一句話。
「那就就近讓四川巡撫田仰候命吧。北京那個傅冠不是挺受陛下器重嗎?老夫覺得他也可以。」
黃立極眉頭暗皺,田仰無所謂,傅冠要是進藏,內閣的位置可就沒了。要知道,他可是熱門,孫承宗這個推薦太壞了,傅冠敢拒絕就是不堪任事,要是進藏,至少下一屆內閣他沒可能了。
劉一燝仔細回憶了下,感覺朱之臣這人還挺壯的,他本就是四川人,應該沒有問題。賀逢聖那個書生架子,多半扛不住的,要換人。於是面無表情的點頭。
「老夫沒有意見。那就田仰做朱之臣的替補,傅冠做賀逢聖的替補?」
徐光啟低著頭,專心品茶。內閣這幫人太壞了,隨口一句話就決定了一個官員的前途,想做天子近臣也不容易啊,不知道從哪就飛來一隻箭了。
不過傅冠還不到四十歲,入藏主政也可以接受。他的聲望都是京師那群無良士子捧出來,或許就是這種唱捧,引起了閣老們的反感,變成捧殺了。
黃立極也沒有反對。
「可以。那總理人選呢?」
內閣其餘三人都變換了一下坐姿,總督一職對於一些人來說可能是仕途的終點,但總理一職卻可以是很多人的起點。
劉一燝首先開口。
「老夫推薦一人吧,范復粹。」
孫承宗也拈鬚開口。
「練國事也不錯。」
話比較少的徐光啟也不掩飾。
「老夫推薦沈猶龍。」
黃立極臉上帶著笑容。
「入藏的兩位總理也要到金川先適應,人多點無妨。老夫也推薦一個吧,劉宗周。」
這回輪到劉一燝和孫承宗訝異了,他們剛陰了傅冠,黃立極也有學有樣,來了個反向推薦。總督和總理這兩個位置的確香,但地方在烏斯藏和朵甘,就有點禍福難料了。
范復粹是萬曆四十一年進士,這一科的孔貞運,劉宇亮,陳子壯,孫傳庭,楊文岳,吳阿衡,袁崇煥,馬士英等人,他們都要尊劉一燝一聲「師相」的,雖然劉一燝只能算館師。(注1)
不過,單純這一長串名字,就知道劉一燝的政治能量有多強了。劉一燝推薦范復粹,目的自然是要給門下弟子鍍一層金。
練國事算是北東林的一員,跟孫承宗關係也匪淺,不過,南京逐漸「京化」,他這個應天府越來越不好做了,頭上的爹太多,王爺也多。
他已經快滿三年了,抗疫也是有功的,一見到孫承宗就想要離開南京這個越來越混亂的「京圈」。孫承宗遇到機會,自然就想起了他。
沈猶龍名聲不顯,但也短暫巡撫福建,資格沒有問題。他開始是錢龍錫他們那一派系的人,但是錢龍錫已經徹底臭了,骨頭渣子都找不到了,他在官場也多少有些朝中無人的感覺了。
不過,沈猶龍出身華亭,正宗松江人,內閣還有一尊大佛呢,那怕是泥塑閣老,那也是閣老。他幾乎沒有過多考慮就投靠了徐光啟這個鄉黨,此次推薦,就是徐光啟的回報。
三位閣老都想藉此機會給自己人鋪就一條晉升的重要階梯,他們都沒有想到黃立極這個老六,居然給劉宗周挖個大坑,金川去一趟,那怕選不上也得掉身皮。
黃立極沒有阻止傅冠,孫承宗和劉一燝也就不能阻止劉宗周。況且劉宗周這樣刷聲望的東林黨,在重啟朝機會不大了,在孫劉眼裡,這個人也根本不重要。
確定了烏斯藏的事,黃立極摘下靉靆,放在案上,壓住了朱徽娖送來的文書。
「季晦,稚繩,子先。你們看溫體仁這件事怎麼辦?」
三個人都在用鼻孔長吐一口氣,劉一燝搖搖頭。
「沒辦法,只能讓孔貞運把印給他。中五回京把孔貞運帶上吧,傅冠不是要入藏嗎?通政使也是九卿。」
孫承宗神情嚴肅
「溫長卿此人奸猾投機,極善迎合上意。要壓下去!」
劉一燝苦笑一聲。
「此人左右逢源,八面玲瓏,不是那麼好壓的。聰明人寧願得罪你孫承宗,也不願得罪他溫長卿的。順其自然吧,我們的小陛下也不是省油的燈。」
注1:我在該科進士中查到不少人尊劉一燝為老師,如姚希孟,顧錫疇等。但會試正副考官為時任吏部右侍郎的史繼偕和時任禮部右侍郎協理詹事府的韓爌。
後來又查了下,時任詹事府詹事兼掌翰林院事的劉一燝僅為殿試閱卷官,排第一位的是內閣大學士方從哲。
最後才反應過來,劉一燝是這科庶吉士的館師,嚴格說來只有進了翰林院的人和所有庶吉士算是劉一燝的弟子。
所以,本書前期設定孫傳庭尊劉一燝為師有些牽強,不過,明朝同樣流行攀附,該科進士借同年身份認劉一燝為師也算合理,何況登榜後的謝師禮,劉一燝也必然收過。
該科進士真正意義上的「老師」不是死了就是失勢,所以集體抱劉一燝大腿是合理的,嚴格考據黨勿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