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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 天工佛光

  這場會議對孫承宗而言,非常失落。不是因為小皇帝對他挖苦諷刺,而是因為他明顯感覺到,南京的首輔是劉一燝。就算他搶坐在首席,屁股下面也是火炭。

  對下,各部大小官員都能跟劉一燝打成一片,對劉一燝都是尊敬,對他孫承宗雖然也有尊敬但更多還是畏懼,牢牢控制朝堂的閣老是劉一燝。

  平級的督政院,襄王、周王都可以被劉一燝指使,而他孫承宗的話,王爺們不買帳。就算是新六衛軍方,劉一燝都能透過天工院發揮一定的影響力。

  便是內廷,崗哨們對劉一燝更多也是應付差事,對他孫承宗反而處處提防,就因為傳言中那個可笑的「提兵進京」。

  大璫們對劉一燝也非常尊敬,可以相談甚歡,而見到他孫承宗主動迴避不要太明顯。甚至皇店司有事也是直接來找劉一燝,劉一燝的意見他們也會聽取。

  最關鍵的,劉一燝是最能跟上小皇帝思路的人,兩個人的理政方向非常合拍,至少表面上如此。

  朱慈炅開始還愁容滿面,猶猶豫豫的,劉一燝只提了一下慧王世子,朱慈炅秒懂,拍案叫絕,現在會議的方向已經全部按照劉一燝的提議安排後續了。

  一堆人拍劉閣老的馬屁,他孫承宗完全就是個局外人。他回味過來劉一燝早上為何說要致仕了,那是提醒他孫承宗,南京是他劉一燝的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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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孫承宗,要嘛回北京,要嘛回陝西,要嘛就致仕,自己選擇。朱慈炅的廢除科舉就是被你孫承宗逼出來的,好言相勸,算是不負以往的情誼,別以為劉一燝讓你一張椅子就沒有手段。

  朱慈炅可沒有照顧老臣情緒的覺悟,慧王世子這個提議簡直讓小皇帝對老劉深感佩服。

  好處全留著了大明,至於後續影響和破壞力,朱由梁這個娃娃在大明算哪根蔥?連皇家幼兒園都影響不了。

  朱慈炅默默的為他由梁叔嘆息一聲,黃教可是禁止取親的,由梁叔就為了大明犧牲一下吧,反正你啥也不懂。不對,不取親這個佛果怎麼世襲傳承?要修改教義的。

  君臣一心,高高興興的合計了應對班禪的全套策略。朱慈炅非常開心的邀請眾臣一起用晚膳,還親自下桌,一一給孫次輔、劉先生、徐先生和孔老師斟滿貢酒。

  「朕這杯苦瓜汁里也滴了一滴的哦。來,諸卿,一起舉杯,為大明國泰民安而飲。」

  一天的沉鬱憂愁算是終於清空,朱慈炅有了難得的真正開心時刻。就是那個錢象坤,你跟徐先生擠眉弄眼什麼意思?

  這盤松子百合用的可是蟹黃,是給太后壽宴準備的螃蟹,你們提前享受了,不抓緊時間吃,涼了可就失了香味了。

  莫非今晚你們還有活動?顧老爺子身體不行回崑山了,但施鳳來還在的,到時被施先生在花船抓到你們,面子上可不好看。一個個為老不尊,朕可不會去撈你們。

  徐光啟沒有回應錢象坤,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劉一燝。劉一燝輕輕的夾了一箸蟹黃送進嘴裡,非常自然的搖了搖頭,似乎陶醉美味。

  「劉先生,怎麼樣?味道不錯吧?北京的李老公沒有南下,這個可是朕北征時的火工做的。看看,他們手藝進步明顯吧?我們北方糙漢一樣可以做出來江南美食。」

  劉一燝滿意的點頭,放下手中的象牙筷。

  「不錯,不比所謂的江南名廚差。年輕人嘛,只有肯學,進步肯定快的。不過,陛下,還記得老臣的教導不?君子食不言。」

  朱慈炅咯咯大笑,張開嘴。

  「劉先生,你看,朕嘴裡可沒有東西。」

  劉一燝也失笑搖頭,並不真計較,反而舉起酒杯和朱慈炅遙遙相對。

  「陛下,今日這酒似乎不是產自雙溝,更不是鶴年貢酒?」

  朱慈炅癟了下嘴。

  「淮遠侯常延齡從四川送來的,他們被取消錦衣衛編制了,他借送貢酒為名,向朕打探對他的安排。朕又不喝酒,巴結朕都不會,你說他能做什麼吧?堂堂侯爵,他還擔心失業不成。」

  席間一片歡笑聲,小皇帝吐槽勛貴實在有趣。

  朱慈炅和劉一燝幾乎同時開口。

  「就是不知道朱燮元——」

  「不知道懋和兄——」

  君臣同時住嘴,相視一眼,又同時低頭不語,兩個人都想起了沒有訊息的朱燮元,這一幕簡直和諧無比。

  看似平常,但在孫承宗眼裡更加不是滋味,就算滿滿一杯四川的貢酒也壓不住胸中那股莫名湧起的酸味。

  在大明曆代皇帝中,朱慈炅的賜宴大約是最多的。只要你在宮中加班,小皇帝一定給你安排伙食。

  別看只是一個小小賜食,在等級森嚴的大明,小朱慈炅放下身段和大臣同食,早就刷爆了忠誠度。這些人老劉和老徐是享受最多的,兩個人都快沒感覺了。

  孫承宗倒是恪守禮節,一直不語。直到朱慈炅放下筷子,拍了拍小肚子。

  「朕吃飽了,你們慢用,不必拘禮,別跟朕客氣啊。」

  孫承宗隨即也放下筷子。

  「陛下,老臣見到陛下康健無礙,心中歡喜。不過,陝西事務不能耽誤,老臣打算等太后大壽後就返回,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劉一燝微微停箸,面無表情,不動聲色。反倒是最外邊的王鐸和李世熊互相對視,有些意外,陛下不是已經在挑選他的繼任者了嗎,怎麼他還要回陝西。

  朱慈炅仔細看了看面色嚴肅的孫承宗,也很意外,不應該啊。孫承宗氣量很大的,自己還是太子時就沒少懟他,他從來不跟自己計較的。

  這是在一群官員面前掃到他面子了?朕倒是一時口嗨沒有注意,以後要記住了。

  「孫先生可別浪費,你面前還那麼多菜呢。朕先去交泰殿那邊走幾步,消消食,其他事,你吃好了來找朕吧。想喝酒招呼王坤就是了,但可別喝醉了。」

  朱慈炅什麼也沒說,但慰留之意已經表露無疑,而且也不叫次輔,又叫先生了。

  交泰殿建成後很少啟用,朱慈炅只跟朱由楥他們四個小皇叔一起在這吃過幾次家宴。朱慈炅帶著他們自己動手烤魚,上次朱由梁在這魚刺卡到喉嚨了,任太后還把他身邊太監罵了一頓。

  蠢笨蠢笨的由梁叔居然要成為最早肩負皇室責任的娃娃了,朱慈炅想起他聽說福王提劍要進宮砍朱由杞,他反而嚇得面無血色的可憐樣子,又笨又好笑。

  福王提劍進得了皇宮嗎?他不過做做樣子,實際是對朕表示不滿。沒見朱由樺和朱由杞一樣走得很近嗎。

  不管怎麼說,鄭老太太走了,神廟一脈就少了不少紛爭。這老太婆也是瘋了,死前都還要想著搞事,甚至都不問問福王本人意見的。

  朱慈炅在迴廊里沒逛多久,孫承宗就來了。

  「先前開會,朕有些口不擇言了,給先生先賠個不是。」

  朱慈炅輕輕鞠躬,把孫承宗嚇了一跳,趕緊避開。

  「陛下,這沒有什麼。那事的確是老臣草率了,老臣也並非對陛下不滿,只是這江南的繁華,老臣很不適應啊。」

  朱慈炅仔細觀察孫承宗臉色,感覺他的確沒有把那言語紛爭放在心裡。說實話,朱慈炅很不喜歡孫承宗,這老頭犟得很,自以為是,習慣性的不把朱慈炅放在眼裡。

  孫承宗是沒有首輔之才的。黃立極「告病」後,天啟七年末到朱慈炅繼位前,一直是他實際主持朝政,但他啥挽救大明頹勢的政策都沒有,只是知道起復「東林群賢」。

  他也不是要掀起黨爭政鬥,他好像十分相信東林那套所謂的「眾正盈朝」。有點像後世的歐洲政客,編織一套奇葩理論忽悠世界,忽悠著忽悠著把自己都忽悠進去了。

  黃立極是有自己一套治國理論的,不算特別出色但分得清重點,全域性意識是有的,當然他身段很軟,私德有虧。

  劉一燝其實也是綿里藏針的傢伙,但東林只是被他利用的政治團體。他是有真正政治家的腹黑的,別看他標榜東林領袖,骨子裡根本不信東林那套。

  那幫東林後進,被他賣了還在幫他數錢。朱慈炅感覺全大明除了他沒有誰能壓製得住這老狐狸,所以當初給張太后的「遺言」,他要不在了,劉一燝有多遠滾多遠,太危險了。

  孫承宗有些獨特,這個人算是真正的「正人君子」,是個非常有人格魅力的人,不然也不會被忽悠進東林。

  朱慈炅看不起他的才能,但他身邊可是有不少擁躉的,朝野里很多人都覺得他才是大明最合適的首輔。

  這個人甚至不算朱慈炅的忠臣,但他在內閣有著獨特的作用,能平衡黃立極,也能壓制劉一燝。

  尤其是劉一燝,從來邪不勝正,有孫承宗在,劉一燝的「陰招」甚至都無用武之地。

  他孫承宗只要杵在內閣,啥都不用做,劉一燝的手段就只能用在正途,孫承宗可不是徐光啟那樣的小白兔。

  別看孫承宗來南京後只是跟劉一燝在御前吵了一架,但那一架,在朱慈炅眼裡看到的根本不是孫承宗對他的不敬,反而他發現了孫承宗留在南京的妙處。

  現在孫承宗有了去意,朱慈炅當然要放下面子挽留,他的用人之道里,可沒有啥非黑即白。朱慈炅十分誠懇。

  「朕其實也非常不適應。江南越是花團錦簇,朕心裡就越不安,孫先生,朕心裡慌得很。重農抑商是歷史智慧,朕發展商業只是要利用商業繁榮來解決大明的問題。

  但朕心裡清楚,商人是不可信的。朕給他們開啟了通途,但這匹馬是需要裝上轡頭的,否則大明遲早要被拉進未知的危險。

  朕希望先生能留在江南,為大明控制這匹馬的方向,不要讓他們誤入歧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