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首長批了特費,費用不用你操心。」沈副院長擺擺手,指揮護士把推車推進隔離病房,「現在缺的不是藥和錢,是那半邊能救命的骨髓。裴晏祁人呢?他怎麼沒跟你一塊過來?」
溫昱岑把安安的被角往裡掖了掖:「他去翻檔案了。」
沈副院長搖了搖頭,沒再多問,轉身進了配藥室。
隔離病房裡瀰漫著來蘇水的氣味。安安閉著眼睛,長睫毛在眼窩下落出一圈青灰色的陰影。輸液架上的玻璃藥瓶慢慢往下滴著藥水,三秒一滴,落在塑料管里。溫昱岑換上消過毒的白大褂,坐在床邊的圓凳上,指腹貼在安安溫熱的腦門上,順著太陽穴慢慢推揉。
西山腳下的地下檔案總庫,空氣里全是樟腦丸和爛紙漿的舊味。
沉重的鐵柵欄門拉開,發出刺耳的鐵鏽摩擦聲。裴晏祁脫了呢大衣,只穿一件軍綠色的毛呢襯衫,單手拄著一根拐杖,另一隻手按在長條木桌上。桌面上堆著三摞半米高的牛皮紙卷宗,封皮上全蓋著大紅色的絕密印章。
兩個年輕的保密員站在鐵架子前,踩著木梯子,把六年前西南邊境駐軍的調防花名冊一本本抱下來。
「裴副團長,按您的要求,六年前五月到八月之間,貴州盤縣、興義周邊三十公里以內,所有因傷掉隊、秘密轉移、戰地走失的人員卷宗,都在這裡了。」戴眼鏡的保密員喘著粗氣,把一沓泛黃的硬紙殼檔案扔在桌角,「總共七十八份。其中特種偵察大隊的十九份,邊防團工兵連的二十八份,還有三十一份是沿線流竄的逃兵和重刑犯內卷。」
裴晏祁拉過木頭靠背椅坐下,右腿平直搭在前面的小馬紮上。
他沒喝桌上晾著的熱茶,伸手扯開第一份卷宗的棉繩。紙頁掀開,揚起一片嗆人的干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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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建國,邊防三團戰士,左下肢貫通傷,當年七月十二日轉入昆明野戰醫院,八月轉業回魯南……」
裴晏祁手指在籍貫一欄划過,拿起紅鉛筆,重重劃了一道橫線:「轉入醫院時間對不上,排除。」
紙張翻動的響動在空曠的地下室里迴響。
檔案里的黑白一寸照片神態各異。裴晏祁一張一張看過去,目光在每一個男人的鼻樑和眼眶上停留。安安長了一雙狹長的內雙眼皮,鼻樑挺拔,下巴中間有一道極淺的淺槽。這副骨相,絕不是平庸的相貌。
菸灰缸里很快塞滿了掐滅的大前門菸頭。
到了後半夜,地下室的日光燈管開始發出嘶嘶的雜音,光線一下下閃動。裴晏祁的右膝關節舊傷發作,骨頭縫裡像是有幾百根鋼針在扎,疼得他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掉。他抓起桌上的鐵皮水壺,灌了一大口涼白開,手掌在麻木的大腿肌肉上狠狠捶打兩下。
「裴副團長,歇會兒吧。」保密員揉著通紅的眼皮,「天快亮了,您這腿還沒好利索……」
「閉嘴。」裴晏祁從牙縫裡吐出兩個字,「把最後那一摞拿過來。」
厚重的紙頁又被掀開。
第四十二個,當年在盤縣公社因偷竊耕牛被擊傷後逃跑的勞改犯,血型B型,與安安的A型完全不合,排除。
第五十六個,西南軍區直屬偵察排班長,重傷後神志不清流落山區,卷宗後頁附著死亡證明,當年六月底在山溝里發現遺體,排除。
時間一分一秒滑過去。掛在水泥牆上的大理石掛鍾鐺鐺敲了五下。
裴晏祁手指停在最後一份泛黃的硬質牛皮紙袋前。
卷宗右上角蓋著鮮紅的「特別管制」印戳。裴晏祁解開纏繞的白棉線,抽出一張蓋著貴州省高級人民法院公章的裁定書。
姓名:趙長貴。
原西南邊防某部特遣連排長。六年前七月因戰時重傷失控,脫離部隊流竄至盤縣山林,途中持械襲擊過路村民,後在山體滑坡中被民兵抓獲。抓獲時身負重傷,胸口、側腰中彈三處,神智昏迷。
裴晏祁的脊梁骨繃成了一條直線。
時間吻合。
地點吻合。
傷口位置完全吻合。
他抓著卷宗邊緣的手指骨節發白,紙張被扯出一道細微的裂痕。他翻過裁定書的第一頁,看向第二頁底部的最終處置意見。
一行用紅色鐵油墨拓印的宋體大字直直撞進他的眼眶:
「經軍事法庭終審裁決,鑑於其嚴重違抗軍紀並致多名群眾傷亡,已於三年前九月十八日在清鎮看守所執行槍決。骨灰已依律處理。」
死刑。
三年前就執行了。
裴晏祁全身所有的力氣像是被一記悶棍打散了。他手裡的紅鉛筆從指縫滑落,在木桌面上彈了兩下,滾到了發霉的地磚縫隙里。
他整個人後仰過去,後背結結實實砸在硬木靠背椅上。
地下室里安靜得嚇人。掛鍾咔噠咔噠地走著,空氣里的霉味和紙灰味混在一起,堵得人喘不上氣。裴晏祁仰著頭,閉上眼睛,乾裂的嘴唇抿成一條死線,下巴上剛冒出的青黑色胡茬扎在襯衫領口上。
線索全斷了。
排查了整整兩夜一天,幾十個名字,幾十份帶著血腥氣的底冊,到頭來是一堆死人白骨和排除記錄。
上午九點,軍區總醫院血液科住院部。
走廊里的暖氣片烘得乾燥發熱。溫昱岑端著一隻洗乾淨的鋁飯盒,從開水房走出來。飯盒裡裝著剛打好的白米粥,上面臥著一點點林伯從老宅帶過來的肉鬆。
走到重症隔離病房門前,她停住了腳步。
長條木椅上坐著一個男人。
裴晏祁身上的軍綠毛呢襯衫皺巴巴的,領口的風紀扣扯開了兩顆,露出一截布滿血痕的脖頸。兩根木拐杖橫七豎八靠在牆根下,腳上的牛皮軍靴蒙著一層厚厚的白霜。他兩手肘撐在大腿膝蓋上,整顆腦袋埋在掌心裡,十根指頭插進蓬亂乾枯的黑髮之間。
走廊里的腳步聲停下。
裴晏祁抬起頭。
那張輪廓硬朗的面頰瘦下去整整一圈,眼眶凹陷,白眼球上布滿了蛛網一樣的深紅血絲。下巴和兩腮全是一層扎手的青黑硬茬。
溫昱岑兩手捧著鋁飯盒,指尖被燙得發紅,但她沒動。
兩人隔著兩米不到的走廊地磚站著。空氣里除了消毒水,就是從他身上散出來的嗆人劣質菸草味。
裴晏祁喉結乾澀地上下滑動了一下,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七十八份卷宗全核完了。最後對上的那一個,三年前槍斃了。」
溫昱岑手腕晃了一下,鋁飯盒的蓋子在盒沿上碰出輕響。
她垂下眼皮,目光落在他滿是乾裂口子的嘴唇上。那張平時總是繃著冷硬線條的臉,現在只剩下被抽乾血肉後的頹敗。
「先吃口飯。」溫昱岑走過去,在長椅另一頭坐下來,把鋁飯盒擱在兩人中間的木條椅面上。
裴晏祁沒去碰飯盒。
他轉過身,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她那邊傾斜。下一刻,他沉重的腦袋直接砸在了溫昱岑單薄的右肩上。
男人的前額頂著她的肩胛骨,滾燙的呼吸隔著棉布病服布料,一下一下打在她頸側發涼的皮肉上。他身子重得像塊生鐵,整副骨架的所有分量毫無保留地壓在她身上,兩隻粗大的手掌死死攥住溫昱岑洗得發白的勞動布褲腿。
溫昱岑脊背僵硬了一下。
她沒有推開他。
她抬起左手,指腹按在男人後頸那根緊繃如弓弦的筋絡上,順著風池穴慢慢往下推。指尖觸碰到的皮肉燙得嚇人,那是熬了兩天兩夜引發的虛火。
「別找了,晏祁。」溫昱岑看著對面灰白色的水泥牆,嘴角扯開一個極難看的弧度,「這就是命。老天爺不肯放過我的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