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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點名

  回西南的路上,無珩沒有走古藤。

  木族新亂初定,青林剛回一線綠,林蔓抱著那半枚青瓣,自己都是個剛把族魂從帳里撈回來的人,再讓她催動跨族古藤,是把人往死里用。

  無珩只留了一句話。

  「封林,記恩,別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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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踏空東行。

  說是東行,其實從木族祖地到火神山,要橫穿小半個中州。放在從前,這路夠尋常天樞修士飛上十天半月。無珩胸口蓮台帶裂,第六瓣里扎著兩根債紋黑刺,飛得卻比來時更急。

  因為他懷裡那枚長夕塞來的火族舊珏,碎了。

  玉珏碎前的最後一聲,不是求救。

  是點名。

  「弟弟。」

  「第三筆帳,該算了。」

  那聲音太像曜。

  像舊坑裡那個被鎖鏈吊在黑暗裡、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還叫他弟弟的人。可正因為它太像,無珩心才一路往下沉。

  真曜若還能點名,舊坑就不會掛出那句別回西南。

  能改血字,能搶玉珏,能掐著長夕的聲音掐到一半換人。

  舊坑裡那位,不是哥。

  是債主披了哥的皮。

  三日之後,火神山在望。

  還未近山,無珩便覺出不對。

  太靜了。

  火族封山火網重啟,九道赤柱卻不再沖霄,而是低低伏在山脊上,像九條被掐住七寸的火蛇。山下獵戶村空了,六子家的蓮燈還懸在原處,燈光照著一個又一個拖家帶口往山里逃的身影。

  無珩落在村口,伸手一撈。

  蓮燈入手,燈芯黑火里立刻吐出一縷熟悉氣機。

  是長夕留下的。

  很短,很急。

  「若你回來,別走正門,走黃葛樹後第三條獸徑。祖祠還能撐。別信坑裡任何會喊你弟弟的東西。」

  無珩眼神一沉。

  連長夕都知道了。

  這說明火族已經吃過虧。

  他不再掩行,循獸徑直上後山。沿途所見,比他想的更邪。

  火族沒死人。

  至少表面上沒有。

  可山道兩側,那些熟悉的火族戰士一個個抱著頭蹲在火柱下,有人滿臉淚,有人嘿嘿傻笑,有人拽著身邊人一遍遍問。

  「我叫什麼?」

  「我爹叫什麼?」

  「我兒子呢?我好像有個兒子,他叫什麼?」

  被問的人也跟著搖頭。

  然後兩個人一起哭。

  哭完了,又一起笑。

  笑自己連為什麼哭都忘了。

  無珩心口發冷。

  木族是被債吃了記憶。

  火族這邊,更毒。

  舊坑不搶記憶。

  它在點名。

  每點掉一個名字,那個人就還在,肉還在,血還在,火還在,唯獨「他是誰」這件事,被坑裡的東西輕輕摘走了。

  這比殺絕還狠。

  殺絕,一族好歹是死在一處。

  點名點到最後,滿門滿族都活著,卻再沒有人記得彼此是誰,祖祠供著誰,山河為什麼叫西南。

  無珩快步穿過山道。

  忽然,斜里衝出一個人影,揮拳就砸。

  「滾出火族!」

  無珩抬手握住那隻拳頭。

  是炎石。

  曾經帶頭喊他小怪物的壯漢,此刻滿臉是血,左眼被火燎得睜不開,右拳被無珩攥住,仍瘋了一樣往前撞。

  「滾!」

  「災星!」

  「你把名字帶回山里了!你把他們全害忘了!」

  無珩沒鬆手,也沒還口。

  他只看著炎石那隻充血的眼。

  「炎石。」

  「你妹妹叫炎杏,七歲那年偷你菸葉被你用藤條追進黃葛樹洞,第二天你跪著給她上藥。」

  「你爹死那年,你不敢哭,是火老頭替你點的墳前火。」

  「你左肩有一道舊傷,是十二歲獵赤鬃狼留下的。你每年冬天都疼,疼了就罵火老頭偏心,把暖骨丹全給了長夕。」

  炎石的拳頭,一點點鬆了。

  他呆呆看著無珩,渾濁眼裡忽然滾下兩行淚。

  「你……」

  「你記得?」

  「連我自己都快不記得了……」

  他捂著臉,像個孩子似的蹲下去,嚎啕大哭。

  「它點名,點一個忘一個。我扛著祖祠門扛了一夜,我告訴自己不能忘,我叫炎石,我妹叫炎杏,我爹叫炎山……可剛才你一喊我,我才發現,我他娘連自己差點都沒扛住……」

  無珩蹲下身,把掌心按在他後頸。

  第六瓣灰光極淡地一閃。

  炎石渾身劇顫,像被人從冰水裡撈了出來,大口大口喘氣。

  「好些了?」

  炎石點頭,又猛地抬頭。

  「快去祖祠。」

  「長夕小姐和那個岳家姑娘快撐不住了。」

  「老族長……老族長快把煙鍋都抽穿了。」

  無珩把他拽起來。

  「還能動,就把還能記住的人全聚攏。」

  「讓他們互相喊名。」

  「一個都不許停。」

  炎石愣住。

  「喊名?」

  「對。」

  無珩望向舊坑方向,眼底五色沉浮。

  「它敢點,我們就敢應。」

  「點一個,我們喊回十個。」

  「看是它吞得快,還是火族記性好。」

  祖祠外,已經是一片火海。

  不是燒起來的火。

  是忘出來的火。

  赤紅火苗沒有溫度,一片片貼在祖祠門牆上,每一朵火里,都有一個模糊人影在張口。它們喊的不是救命,是名字。

  「炎石。」

  「炎杏。」

  「火簇。」

  「長夕。」

  每喊一聲,火里人影就淡一分。

  門內,岳寧兒橫矛抵著門梁,虎口全裂,血順著矛杆往下流。她身邊倒了七八個火族少年,個個抱頭慘叫,卻死死咬著牙沒逃。

  長夕站在祖祠最裡面。

  紅衣被血浸透,腕上斷過的赤祭鎖鏈重新凝出虛紋,一頭纏著她,一頭沒入地下。她每撐一息,就把自己的名字往祖祠火脈里押一分。

  岳寧兒紅著眼吼。

  「你再押,命就沒了!」

  長夕臉色白得透明,笑得卻穩。

  「少廢話。」

  「門還沒破,喊什麼喪。」

  「無珩快回來了。」

  岳寧兒咬牙。

  「他回來要看見你這樣,能把我倆一起罵死。」

  長夕正要答,祖祠大門忽然一沉。

  門外那些忘火齊齊一頓。

  緊接著,一個溫和到讓人骨頭縫發酥的聲音,貼著門縫滲了進來。

  「長夕。」

  「你看,你都快把自己的名押完了。」

  「何苦呢。」

  「你把他叫回來,我只要他一點人心,不多。」

  「火族滿門,我一個名字都不點。」

  「我保證。」

  岳寧兒氣得渾身發抖。

  「保證你祖宗!」

  門外那聲音輕輕嘆了口氣。

  「小姑娘,罵人要有名有姓。」

  「你連我祖宗是誰都不知道,罵得沒底氣。」

  「這樣不好。」

  話音落,門上一朵忘火忽然亮起,火里浮出一張模糊人臉。

  岳寧兒只看了一眼,整個人便僵住。

  那火里,映著她爹岳鎮山。

  獨臂老人站在后土城頭,沖她咧嘴笑,笑得滿臉是血。

  「寧兒。」

  「爹忘你了。」

  「你回來,讓爹再記一記。」

  岳寧兒手中長矛噹啷落地。

  長夕厲喝。

  「別信!這是坑裡的東西在偷你名!」

  可她喊晚半步。

  岳寧兒眼神已經空了,直直朝門口走去。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旁伸出,穩穩按住她肩膀。

  「你爹若真忘你,第一句會問你是誰。」

  「不會叫得這麼親。」

  岳寧兒渾身一激靈,猛地回頭。

  無珩站在她身後,渾身風塵,眼底五色疲憊至極,卻亮得嚇人。

  岳寧兒哇一聲哭出來,一拳砸在他肩上。

  「你怎麼才回來!」

  無珩挨了這一拳,嘴角卻揚了揚。

  「路上有人攔帳。」

  「來晚了點。」

  門內門外,所有聲音都靜了一瞬。

  長夕看著他,眼淚一下子湧上來,卻死死忍住,只罵了一句。

  「小怪物。」

  無珩心口一熱。

  「嗯。」

  「我回來了。」

  祖祠深處,火簇老頭踉蹌著走出,手裡還真攥著那杆老煙鍋。老人看見無珩,先是一喜,隨即臉色猛地一變。

  「別應聲!」

  「坑裡那東西就等你回——」

  遲了。

  舊坑方向,赤光轟然沖霄。

  整座火神山像被一隻巨手從下面拍了一掌,祖祠瓦片齊飛,山道裂開,無數忘火自地縫裡湧出,匯成一條赤紅火河,轉眼圍了祖祠三層。

  火河中央,一道白衣身影緩緩升起。

  散發,染血,鎖鏈纏身。

  眉眼與無珩一模一樣。

  他隔著火河,望著無珩,眼裡滿是久別重逢的濕意。

  「弟弟。」

  「你終於肯回來了。」

  祖祠里,有年幼的火族孩子當場哭出來。

  「是坑裡的仙人……」

  「他回來了……」

  火簇氣得一腳踹翻火鼎。

  「放屁!」

  「他不是!」

  白衣身影並不惱,只溫柔看著火簇,像看一個鬧脾氣的老僕。

  「火簇。」

  「你守了我六年,不,你守了這門六年。你比誰都清楚我是誰。」

  「我只是拿回我的名字。」

  「拿回名字,火族就不用再忘。」

  「這不是很好嗎?」

  火簇渾身發抖,一口血湧上來,被老人硬生生咽回去。

  他看著無珩,聲音低得像從牙縫裡擠。

  「無珩。」

  「火族欠的第三筆帳,是名。」

  無珩眼神一凝。

  火簇慘笑。

  「知道我為什麼給你取名叫無珩嗎?」

  「不是因為你珏上刻著無珩二字。」

  「是因為我撿到你的那晚,坑裡那個聲音說,這孩子無姓無名,天生無債,是最好的一把鎖。」

  「我不服。」

  「我火簇撿回來的孩子,憑什麼天生給你們當鎖?」

  「所以我搶了他一個字。」

  「我管你叫無珩。」

  「我騙全族,騙自己,說你是火族的人。」

  老人說到這裡,老淚縱橫。

  「可我沒想到,搶來的名字,也是帳。」

  「火族這些年每罵你一次災星,坑裡這位就熟一分。」

  「它披你的名,披坑裡的名,披了六年。」

  「今日你帶第六瓣回山,它終於能把這層皮,穿到明處了。」

  白衣身影輕輕鼓掌。

  「說得好。」

  「火簇,你比五方那些老東西,都像人。」

  「可惜,人這東西,記得太慢。」

  「名,我還是要收。」

  他抬手,遙遙指向祖祠。

  「火族上下,聽我點名。」

  「炎——」

  第一個字剛出口,無珩已經消失在原地。

  三衍棍裹著四色光焰,一棍砸向白衣身影面門。

  沒有試探,沒有留手。

  「我讓你點了嗎?」

  轟!

  火河炸開百丈。

  白衣身影抬臂硬接,鎖鏈繃直,整條手臂被一棍砸得凹陷下去,卻沒有血。碎開的皮肉里,沒有骨,只有一頁頁燒黑的名冊。

  無珩瞳孔微縮。

  名冊。

  這東西真是吃名長大的。

  白衣身影被砸退十丈,仍溫柔笑著。

  「弟弟,你還是這麼急。」

  「你打不碎我。」

  「每一個被你記住的名字,都是我的肉。」

  「你剛才喊醒一個,我就多長一塊。」

  「你護得越多,我熟得越快。」

  無珩心口一沉。

  這話說得惡毒,卻不是虛張聲勢。

  他能感覺到,隨著炎石那批人互相喊名,隨著祖祠里長夕和岳寧兒咬牙硬撐,隨著火簇喊出那句火族欠的是名,四面八方確實有一縷縷極細的念力,被舊坑深處那東西吞進去。

  它在吃「被記住」。

  記得越真,它吃得越飽。

  打不得,殺不得,連記都不行。

  好一個第三筆帳。

  白衣身影見他沉默,笑意更深。

  「想通了?」

  「那就把第六瓣給我。」

  「我熟得快,火族忘得就少。」

  「是一筆好買賣。」

  無珩忽然問:

  「你要名做什麼?」

  白衣身影一頓。

  無珩盯著他,一字一句。

  「你若真是曜,你要的是根,是來處,是五方把賴掉的恩認回去。」

  「可你張口閉口都是收名,點名,熟。」

  「你不是要帳。」

  「你是要變成他。」

  白衣身影臉上的溫柔,第一次裂開一線。

  無珩逼近一步。

  「曜沒有名。」

  「五方當年喊他恩公,喊他聖父,喊他燧父,喊什麼的都有。」

  「他自己應下的是哪一個,你們這些吃名的東西,根本不知道。」

  「因為你們只會記帳。」

  「不會記人。」

  白衣身影徹底不笑了。

  火河翻湧,無數忘火拔高成牆,牆後響起密密麻麻的呼喚。

  「炎杏。」

  「炎山。」

  「火阿蠻。」

  「火小穗。」

  一個名字一道火,一道火里一個人。

  全是火族這些年被點走的名。

  岳寧兒臉色煞白。

  「它要把名一起收了!」

  火簇踉蹌一步,猛地抓緊無珩手腕。

  「無珩。」

  「火族祖祠供的根本不是火神。」

  「供的是一塊無名牌。」

  「第一代先祖立下規矩,族長口口相傳,真正那位從火里來的恩人,沒有神位,沒有尊號,只有我們火族自己喊出去的一個名。」

  無珩急問。

  「什麼名?」

  火簇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

  老人臉上青筋暴起,脖頸處一圈古老奴紋瘋狂亮起,硬生生把那個字封在喉間。火簇雙目充血,咬破舌尖,以血沖紋,嘶聲擠出半個音。

  「燧……」

  只半個字,舊坑轟然巨震。

  白衣身影第一次露出驚恐。

  「閉嘴!」

  無數鎖鏈自火河後暴起,直刺火簇咽喉。

  無珩反手一棍,棍影如山,把鎖鏈盡數磕飛。長夕撲上來扶住火簇,岳寧兒橫矛守在身前。炎石帶著還能動的族人,里三層外三層,把祖祠護成一隻鐵桶。

  「繼續說。」

  無珩背對眾人,直面火河。

  「說全了。」

  「今日它點一個名,我拆它一頁帳。」

  火簇咳著血,笑了。

  「好。」

  「好小子。」

  老人抓住長夕的手,也抓住無珩的袖,一字一字,像把六萬年壓在心口的石頭,親手搬開。

  「火族第一代先祖,不識仙,不識魔,不識什麼曜世。」

  「那天火落山,恩人自火里抱出最後一粒種子,埋進焦土。」

  「先祖跪地,問他尊號。」

  「他說,他沒有號。」

  「先祖又問,那後人怎麼祭你?」

  「他說,不必祭。」

  「若真有記得的一天,叫我從火里來一回,就夠了。」

  火簇老淚縱橫。

  「先祖後來立牌,牌上無字。」

  「因為他不敢把那位寫成神。」

  「寫成神,就又是帳。」

  「他只在每年火落之日,率全族對空喊一聲。」

  「喊的不是恩公。」

  「不是聖父。」

  「是……」

  老人猛地抬頭,用盡全身力氣,朝舊坑,朝火河,朝那個披著曜皮的名盜,喊出那個被封了六萬年的字。

  「燧父!」

  轟——!

  天地失聲。

  舊坑赤光,驟然一滯。

  火河萬火,齊齊低頭。

  那些被點名點得空空蕩蕩的火族人,像被雷劈中一般,渾身劇顫。炎石第一個反應過來,淚流滿臉,跟著嘶吼。

  「燧父!」

  岳寧兒不懂,可她扯著嗓子喊。

  「燧父!」

  長夕哭著喊。

  「燧父!」

  一聲起,十聲起。

  百聲,千聲。

  「燧父!」

  「燧父!!」

  「燧父!!!」

  呼喊滾過火神山,滾過黃葛樹,滾過焦黑舊坑,滾過每一個快被忘掉的名字。

  火河裡,那些燒黑的名冊,忽然停住。

  緊接著,一頁接一頁,開始往回翻。

  被點走的名,像被一隻只看不見的手,從火里推回人間。

  「我叫炎杏……」

  「我叫火小穗……」

  「我爹叫炎山……」

  「我徒弟叫林蔓,她在木族,她還活著……」

  火簇跪倒在地,朝舊坑磕頭,磕得砰砰響。

  「火族第四代不肖子孫火簇。」

  「替祖師爺,認帳了!」

  火河中央,白衣身影發出一聲不似人的尖嘯。

  他身上那張與無珩一模一樣的皮,寸寸剝落,露出底下無數亂名纏成的黑核。黑核表面,金鱗與黑蓮兩種紋路一閃而過,和木族債窟里摘走青心的那隻手,同源同宗。

  「不可能!」

  「名是我熟的!」

  「我吃了六萬年!」

  「你們憑什麼喊回去!」

  無珩踏著火河,一步一焰,走到黑核前。

  三衍棍舉起。

  「就憑帳能賴。」

  「名不能。」

  「爹就是爹。」

  「火里來的,就是火里來的。」

  「你偷得走皮,偷得走帳,偷不走有人真心喊他一聲。」

  棍落。

  黑核炸開。

  無數亂名如黑雪漫天,尚未落地,便被漫山遍野的呼喊聲沖得四散。白衣身影的殼徹底碎了,只剩一團裹著金鱗黑蓮紋的穢氣,尖嘯著縮回舊坑深處。

  臨退前,它留下一句怨毒到極處的話。

  「青心已丟。」

  「赤心已醒。」

  「金族白心,三日後熟。」

  「無珩,你救得了一個火族,救不了五方!」

  「補天大會上,五瓣必歸一!」

  舊坑轟然閉合。

  赤光一點點退回地底。

  火河熄滅。

  滿山忘火散盡,只余夕陽落在祖祠殘瓦上,像一層薄薄的血金。

  無珩站在舊坑前,三衍拄地,半晌沒有動。

  長夕想上前,被火簇攔住。

  老人搖搖頭。

  有些事,得讓他自己站完。

  果然,片刻後,無珩胸口蓮台輕輕一顫。

  白衣魂火自己飄了出來。

  這一次,它不再躲在蓮台里,而是懸在舊坑上方,看著那片重新合攏的黑暗,忽然低低喊了一聲。

  「燧父。」

  舊坑最深處,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回應。

  像有人應了很多年,終於等到有人再叫。

  不是弟弟。

  不是鑰匙。

  是燧父。

  白火劇烈一顫,哭著笑了。

  「原來我不是沒名。」

  「我只是被斬下來的時候,把名弄丟了。」

  無珩伸手,把白火攏回掌心。

  「以後不會丟了。」

  白火抽噎著點頭,忽然又像想起什麼,急急道。

  「它退前說補天大會,五瓣必歸一。」

  「金族白心三日後熟。」

  「無珩,那是局。」

  無珩望向東方,又望向中州。

  火族這一頁,險險按住。

  木族青心三百年前已丟。

  金族白心又要熟。

  而人皇那邊,剛贖完皇陵第一筆債,轉眼就有補天大會。

  好快的刀。

  好急的鍋。

  無珩緩緩握緊三衍棍,掌心那兩根債紋黑刺,隱隱作痛。

  「局才好。」

  他低聲道。

  「局才會把藏在最後的人,都請上桌。」

  身後,長夕終於忍不住,衝過來死死抱住他。

  不是哭。

  是確認。

  確認這個從舊坑裡掉下來、被罵了六年災星、如今滿世界替人還債的人,還活著。

  火簇在後面抹著眼睛笑,笑著笑著罵。

  「抱一下就夠。」

  「小伙子還要去拆金族的門,腿別軟。」

  岳寧兒翻了個白眼。

  「老頭你懂什麼。」

  「這叫記帳。」

  「先記一筆,回頭連本帶利討。」

  舊坑徹底安靜。

  夕陽落下前,坑底最深處,那扇無人見過的火門之後,一雙與無珩一模一樣的眼睛,緩緩睜開。

  他沒有被鎖鏈吊著。

  他坐在門前,手裡捏著一頁空白名冊。

  聽見滿山呼喊散盡,他笑了笑,提筆在名冊第一行,寫下兩個字。

  燧父。

  寫完,他抬頭,彷佛隔著六萬年黑暗,看見了無珩。

  「弟弟。」

  「名,我替你記了一筆。」

  「剩下的路。」

  「該你來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