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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祖陵

  皇陵方向的笑,還掛在半空。

  太廟前卻沒人笑得出來。

  九道金色墓門同時向內開啟,門後沒有棺槨,沒有帝屍,只有黑暗。黑暗深處,五根粗大到誇張的鎖鏈緩緩滑出,鏈身刻滿皇道銘文,一頭連著皇陵最深處,一頭橫跨半座中州城,齊齊拴向被合一祖鏡卡住的太廟正門。

  咔。

  第一根鎖鏈搭上門縫。

  太廟正門裡那股腐朽呼吸,忽然興奮起來。

  咔。

  第二根,第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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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一祖鏡劇烈震顫,鏡背五色暗紋明明滅滅,竟有被拽出門縫的跡象。

  無珩被人攙著,臉色白得像紙,仍猛地抬頭。

  「別讓它們進門。」

  人皇已經動了。

  萬年帝王一步踏上虛空,袞龍袍鼓盪,中州龍脈自地底昂首,金黃巨龍張口咬住最近一根鎖鏈。

  鐺!

  龍牙與皇道鎖鏈相撞,火星濺落百里。

  人皇悶哼一聲,整個人被拽得向前一傾。

  「高祖。」

  他盯著皇陵深處,聲音冷得發寒。

  「你要做什麼?」

  皇陵里,那道蒼老笑聲再次響起,慢悠悠,帶著一點長輩看晚輩不懂事的寬容。

  「皇孫,朕養你萬年,送你江山,送你龍脈,送你太廟。」

  「今日不過是收一點利息。」

  「把鑰匙遞過來。」

  「朕替人間,把債還了。」

  隨著話音,九道墓門後忽然亮起一雙雙眼睛。

  一雙,兩雙,十雙,百雙。

  全是金色帝瞳。

  下一瞬,一具具身披歷代帝甲的身影自墓門中走出。有人皇冠旒,有武帝重鎧,有文帝王袍,也有年幼到只有七八歲、還戴著儲君小金冠的孩子。他們面無表情,腳下踩著統一的皇道祭紋,像一支被祖陵收藏了萬年的帝軍。

  太祝渾身發抖,骨杖噹啷落地。

  「歷代帝影……」

  「怎麼可能……」

  「高祖之後,歷代帝王皆葬皇陵,不入太廟,不觸曜世。」

  「他們怎麼會變成這樣?」

  皇陵深處,笑聲更溫。

  「為什麼?」

  「因為他們都是債。」

  「朕的好兒孫,你以為人皇為什麼能鎮中州?為什麼能執半鏡?為什麼五族血祭萬年,人皇一脈卻代代坐享天機?」

  「因為每一代人皇登基,都要向祖陵押一縷壽,押一線血,押一個自己最疼的人。」

  「有押太子的。」

  「有押皇后的。」

  「也有押未出世皇孫的。」

  「一萬年,三十七代人皇,兩千一百一十三口帝裔。」

  「才養出朕腳下這一座,不欠天,不欠地,只欠朕的債窟。」

  人皇僵在半空。

  這位萬年帝王臉上,第一次出現近乎破碎的神情。

  「不可能。」

  「朕登基時,高祖陵已封。」

  「祖訓說,皇陵殉葬,只為鎮龍脈。」

  皇陵笑聲一頓,隨即笑得更大聲。

  「祖訓?」

  「皇孫,祖訓若真有用,今日太廟門前,跪的該是你,不是五族。」

  「下來。」

  「把鑰匙遞過來,你還是人皇。」

  「否則,朕連你一起,押進債窟。」

  最後一根鎖鏈轟然落下。

  五鏈齊拴太廟。

  合一祖鏡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卡入門縫的鏡身被一寸寸拔出。太祝嘶聲大喊:「不能讓它拔鏡!鏡一離門,債窟與正門相連,中州第一個成祭城!」

  人皇怒嘯,龍脈加身,雙手攥住兩根鎖鏈,硬生生往回拽。

  無珩推開長夕和岳寧兒。

  「都退後。」

  長夕死死抓著他胳膊。

  「你再用蓮台,會死。」

  無珩看著她,忽然伸手,把腕上那根染血的紅繩解下來,重新系回她手上。

  「說了不拿命換。」

  「放心。」

  「這次拿帳換。」

  他轉身,一步踏上虛空。

  重傷之軀,經脈像破篩子,五色蓮台六道裂縫還沒合,第六瓣灰光淡得近乎看不見。可他一站到太廟正門前,那些正要撲向五族來使的歷代帝影,齊齊一頓。

  金色帝瞳,同時轉向他。

  準確的,是轉向他胸口。

  第六瓣人心。

  債窟里最缺的東西。

  皇陵深處,那道蒼老聲音第一次熱切起來。

  「對。」

  「就是它。」

  「鑰匙,過來。」

  無珩沒過去。

  他抬手,三衍棍插在太廟金階最高處,棍身金紋順著皇道祭紋一路爬下,竟沒有攻擊祖陵鎖鏈,而是纏向長街上那些還沒散盡的黑雨債紋。

  「你不是要還債嗎?」

  無珩朗聲。

  「我教你。」

  「債不是這麼還的。」

  他猛然攥拳。

  第六瓣灰光轟然亮起。

  「拿子孫抵押,叫賴帳。」

  「拿恩人餵門,叫賴帳。」

  「藏一萬年,等別人快還清了才出來收,叫搶。」

  「人間沒有這麼還錢的道理。」

  灰光落進黑雨。

  方才還瘋狂反撲的債紋,忽然像被釘住。

  無珩盯著皇陵,一字一句。

  「你要債。」

  「可以。」

  「先把我這六瓣,和舊坑裡那位欠的,一筆一筆,攤開算。」

  「算清了,給你。」

  「算不清。」

  他抬起眼,眼底五色與那點灰光交映,亮得駭人。

  「我拆了你這座債窟。」

  祖陵深處,沉默了一瞬。

  隨即,笑聲徹底冷了。

  「小東西。」

  「你以為人心這第六瓣,真能救你?」

  「人心最善變,最健忘,最不值錢。」

  「朕拿兩千年帝裔養出來的債,你拿什麼還?」

  九道墓門轟然大開。

  歷代帝影齊出。

  金甲如潮,帝氣如獄,成百上千道皇道身影踏著長街衝來,沒有吶喊,沒有殺氣,只有整齊到令人頭皮發麻的腳步聲。那不是軍隊,是帳本成精,是萬年抵押單同時上門收債。

  五族剛剛站起來的人,臉色又白了。

  金無缺啐了一口血,巨劍橫在身前。

  「金族劍修。」

  「列陣。」

  「今日不跪了,那就站著死。」

  林蔓折斷的半截青杖往地上一插,古林虛影再起,根須死死纏住太廟前廣場。

  水族玄清黑燈暴漲,玄潮漫過長街,護住傷員。

  岳寧兒把長夕往後一推,提矛站到無珩側後。

  「餵。」

  她沖無珩喊。

  「上次你一個人卡門。」

  「這次再敢一個人裝英雄,我回去告訴我爹,讓他打斷你腿。」

  無珩差點被她氣笑。

  「行。」

  「一起。」

  帝影潮撞了上來。

  第一排金甲帝影舉刀劈落,無珩沒有硬接,側身讓過,三衍棍橫掃,棍身卻在中途一收,重重砸在對方帝甲心口的祭紋上。

  砰。

  那具帝影一晃,帝甲裂開,裡面沒有血肉,只有密密麻麻的抵押玉牌。

  無珩瞳孔微縮。

  每一枚玉牌上,都刻著一個名字。

  皇長子,景和。

  皇后,溫氏。

  太孫,承祜。

  七皇子,阿蠻。

  一個個名字,隨著帝甲破碎,像被驚動的螢火,自甲中飄起。它們在半空茫然打轉,像忘了自己死了,也忘了自己被押了多少年。

  無珩心頭一震,忽然明白了。

  這些帝影不是屍。

  是當票。

  是皇陵一萬年來,開了又當,當了又開的血票。

  「人皇!」

  無珩暴喝。

  「龍脈別打鎖鏈!」

  「打甲里的名!」

  人皇一怔,隨即反應過來。金黃巨龍猛然掉頭,不再咬祖陵鎖鏈,而是張口噴出滾滾皇道真氣,不是毀滅,是召回。

  「朕以當代人皇之名。」

  「中州舊約,今日核驗。」

  「被押帝裔,有名者,起!」

  皇道真氣掃過戰場。

  一枚枚抵押玉牌劇震。

  「景和!」

  人皇聲音發顫,像第一次念出這個名字。

  「溫氏!」

  「承祜!」

  「阿蠻!」

  「朕……後人來贖了!」

  轟。

  第一枚玉牌炸開,化作一道小小金光,鑽進那具帝影眉心。面無表情的武帝渾身一僵,金色帝瞳里第一次有了茫然,有了痛,有了像一個活人才會有的屈辱。

  「朕……被押了?」

  「朕的皇后……也被押了?」

  第二枚,第三枚。

  越來越多的名字炸開。

  帝影潮亂了。

  有的抱頭跪地,有的瘋狂撕扯身上帝甲,有的小小金冠孩子站在血里,一遍遍問朕的娘在哪。皇道鎖鏈劇烈震顫,祖陵深處那道蒼老聲音第一次露出驚怒。

  「住口!」

  「朕的子孫,朕的抵押。」

  「誰敢贖!」

  皇陵最深處,一隻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探出,隔著萬丈地脈,直抓人皇。

  那隻手太大,掌心紋路就是中州山河,一抓之下,人皇周身護體龍氣像紙一樣層層破碎。

  無珩眼神一冷。

  「太祝!」

  「高祖真身在哪?」

  太祝死死盯著皇陵,忽然像想起什麼,嘶聲道。

  「不在陵里!」

  「高祖當年沒有入葬!」

  「皇陵九門,是九張當票。」

  「他把自己,押給了債窟最深處的債主!」

  話音剛落,五根拴住太廟的皇道鎖鏈同時繃直。

  鎖鏈盡頭,不再是皇陵方向。

  而是太廟正門。

  門後黑暗裡,那隻熟悉的手再次探出,輕輕搭在鎖鏈上。腐朽呼吸與祖陵帝氣第一次相觸,像兩個餓了萬年的怪物,隔著一張人間,認出了彼此。

  無珩渾身發寒。

  「不是債窟養高祖。」

  「是高祖……把債窟賣給了門後。」

  皇陵笑聲與門後呼吸同時一頓。

  隨即,兩道聲音,一道蒼老,一道腐朽,竟重疊著響起。

  「鑰匙。」

  「人心。」

  「拿來。」

  太廟正門卡著的合一祖鏡,發出瀕臨碎裂的哀鳴。

  無珩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一咬牙,反手抓向胸口蓮台。

  長夕尖叫:「不要!」

  可這次,無珩沒把蓮台拔出。

  他只是握住第六瓣那點灰光,狠狠一掰。

  掰下一線。

  疼得他眼前瞬間黑了。

  「無珩!」

  岳寧兒目眥欲裂。

  那一線灰光落在他掌心,像截將熄的燈芯。無珩屈指一彈,把它彈向人皇。

  「接著。」

  人皇下意識接住。

  灰光入手,這位萬年帝王像被燙到,渾身一顫。

  「這是……」

  「人心。」

  無珩喘著血沫,笑得有點壞。

  「借你。」

  「別弄丟了。」

  人皇看著掌心那一點微弱到可憐的光,忽然明白了。

  無珩不是要借他力量。

  是要他背一次人。

  背給人間看。

  背給皇陵里那些當了萬年的帝裔看。

  也背給太廟門後那位看。

  人皇眼眶忽然紅了。

  這位鎮壓五方萬年,用血祭換太平,用奴印穩江山的帝王,握緊那一點灰光,像握住一塊燒紅的炭。

  「朕……」

  他只說了一個字。

  然後轉身,面向皇陵,面向太廟,面向所有跪過又站起來的五族人。

  「朕,姬氏三十七代孫,今日不抵押。」

  「今日。」

  「贖當。」

  他把那一線人心,按進中州龍脈。

  轟!

  金黃巨龍仰天悲鳴,龍軀寸寸崩開,不是毀滅,是蛻皮。萬年抵押在龍脈里的帝血,帝壽,帝魂,被人心一線點燃,順著皇道祭紋倒卷而回。

  「景和,起。」

  「溫氏,起。」

  「承祜,起。」

  「阿蠻,起。」

  「朕姬氏上下,被押者,今日盡贖!」

  皇道金光沖天。

  太廟前的帝影,一具接一具停下。

  有的帝影朝著人皇,緩緩躬身。

  有的年幼帝影哇一聲哭出來,轉身撲向虛無,像終於等到有人喊他們回家。

  拴住太廟的五根鎖鏈,根根劇顫。

  祖陵深處,蒼老聲音第一次慌了。

  「不!」

  「朕不許!」

  「債還沒清!誰敢走!」

  門後那隻手也猛地發力,要趁著祖陵大亂,把合一祖鏡徹底拽進門縫。

  無珩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一把拔出三衍棍,五色蓮台裂紋崩血,仍強行催到極處。

  「金無缺!」

  「斷左二!」

  「林蔓,鎖右三!」

  「玄清,玄潮灌鏡背!」

  「岳寧兒,帶我上去!」

  岳寧兒咬牙,重矛往地一頓,整個人借力沖天,一肩撞在無珩腰上,把他像炮彈一樣頂向太廟正門。

  「你給我活著下來!」

  半空,無珩與門後那隻手,近在咫尺。

  腐朽呼吸撲面,像一萬年的爛帳同時張開嘴。

  無珩不躲,三衍棍上金紋纏繞第六瓣殘光,一棍砸在那隻手的手背上。

  「說了。」

  「要談,出來談。」

  「伸手,剁。」

  轟!

  門後那隻手第一次被砸得縮回半寸。

  同一時間,金無缺巨劍斬斷左二鎖鏈,林蔓古林纏住右三,玄清黑燈倒轉,玄潮瘋狂灌入祖鏡背格。合一祖鏡五色大亮,卡著門縫猛地一旋。

  太廟正門,轟然合攏一寸。

  鎖鏈崩斷兩根。

  帝影成片化作金光,重歸龍脈。

  人皇跪在虛空,捧著空了的手心,像捧著一萬年終於輕了一瞬的江山。

  皇陵深處,蒼老聲音發出一聲不甘到極點的尖嘯。

  「鑰匙!」

  「你會回來的!」

  「五窟已醒,債在人間,你逃不掉!」

  尖嘯聲中,九道墓門緩緩合攏。

  太廟前,風終於停了。

  無珩從半空直挺挺掉下來,這次被岳寧兒和長夕一起接住,三個人滾作一團。

  全場沒人笑。

  可也沒人跪。

  五族來使互相攙著,站在滿地帝甲碎片裡,像一群剛從帳本里爬出來的人,狼狽,難看,卻第一次站直了。

  人皇緩緩落地。

  他走到無珩面前,看著這個幾乎碎掉的少年,沉默很久。

  「為何不殺高祖影?」

  無珩閉著眼,聲音輕得像蚊子。

  「殺帝影,債還在。」

  「贖了,債才少一筆。」

  「你們姬家……欠太久了。」

  人皇苦笑。

  「朕記下了。」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枚古老金牌,不是封賞,不是兵符,只是一塊磨得發亮的通行令。

  「中州之內,皇陵太廟,五族祖地。」

  「持此令,無人攔你。」

  無珩沒接。

  長夕替他接了,紅著眼眶塞進他懷裡。

  「不要白不要。」

  人皇看向長街盡頭。

  「債窟已醒,不止中州。」

  「皇陵這一座,朕能鎮三年。」

  「三年之後,朕未必還壓得住。」

  林蔓忽然臉色一白,猛地捂住心口。

  她斷成兩截的青杖,毫無徵兆地爆開。

  「青心……」

  她聲音發顫。

  「青心徹底枯了。」

  「木族祖地……在叫我回去。」

  幾乎同時,水族玄清肩側黑燈劇烈搖晃,燈焰里映出北淵景象。無邊魔海之上,一座比太廟更古老的巨門浮出海面,門前跪著密密麻麻的魔影,最前方,莫真渾身是血,手裡高舉玄天幽蓮,正被一群黑袍長老圍攻。

  玄清寒聲道。

  「玄心也在叫我。」

  「北淵,等不得了。」

  無珩強撐著睜眼。

  五方債窟。

  中州祖陵剛壓下一座。

  木族青心枯,北淵玄心亂。

  西南火族舊坑,天幕還掛著那行血字。

  別回西南。

  長夕看著那行血字,手指冰涼。

  「無珩,木族若真是局,林蔓回去就是送死。」

  林蔓卻搖頭,眼淚掉下來,笑得很難看。

  「我必須回。」

  「青杖是我師父的本命,杖爆,說明人已經沒了。」

  「木族上下,還在等我。」

  無珩沉默片刻,忽然問人皇。

  「債窟會認人嗎?」

  人皇一怔。

  「何意?」

  「木族那窟,本來等的是青心一脈。」

  「林蔓回去,是債主最想吃的祭。」

  無珩撐著三衍棍,慢慢站直。

  「所以,得換個它沒想到的人去。」

  他看向林蔓。

  「借你們木族古藤一用。」

  「我去木族。」

  林蔓急道:「你不認祖地路,進不了青林。」

  「那就讓它認我。」

  無珩握緊金牌,眼底那點灰光雖弱,卻穩穩不滅。

  「債主藏了萬年,最愛吃熟的,吃跪的,吃有把柄的。」

  「我沒有木族祖訓。」

  「我沒有奴印。」

  「我只有一桿剛拆過太廟的棍。」

  他頓了頓,扯出一個虛弱至極的笑。

  「它未必吃得動。」

  林蔓怔怔看著他,忽然彎腰,深深一拜。

  這一拜,不是拜強者。

  是拜一個肯替別人進債窟的人。

  人皇別過臉,半晌,低聲吩咐韓貂寺。

  「開皇庭古庫。」

  「取三株還魂藤,兩壇中州春,送到后土城和火族。」

  韓貂寺愣住。

  「陛下,那是……」

  「去。」

  人皇望著太廟正門,聲音疲憊。

  「朕欠的,先還利息。」

  是夜,中州城頭。

  無珩站在風裡,長夕給他重新纏腕上紅繩,岳寧兒在邊上喋喋不休,金無缺抱劍冷笑,林蔓以青藤鋪路,玄清踏潮北望,莫真的急訊還在一枚枚炸響。

  五方債窟,四座已動。

  唯一還沒響的,是西南舊坑。

  可那行血字還掛在天上。

  別回西南。

  無珩望著西南,很久。

  「長夕。」

  「嗯。」

  「你帶寧兒回火族。」

  長夕手一緊。

  「你說過不再分開。」

  「不是分開。」

  無珩看著她。

  「火族舊坑掛著假血字,說明真有人不想讓咱們回去。越這樣,火族越不能空。」

  「你回去,守祖祠,守火老頭,守六子。」

  「別進坑。」

  「等我。」

  長夕紅著眼,狠狠點頭。

  「你也別死。」

  「嗯。」

  古藤亮起,青光大盛,直通東方。

  無珩提棍,正要踏入,胸口蓮台忽然輕輕一震。

  第六瓣灰光里,多了一樣東西。

  一根極細極黑的刺。

  不是傷。

  是債。

  像有人隔著萬里,把一根帳針,輕輕扎進了人心最軟的地方。

  白衣魂火在蓮台里驚醒,尖聲示警。

  「不好。」

  「木族那座債窟……已經在收錢了。」

  「它不等我們上門。」

  「它在吃木族人的記憶。」

  東方天際,原本該青氣沖霄的木族祖地,此刻青光大盛,盛到極處,忽然齊齊轉黑。

  像一整片古林,在同一瞬,忘了自己曾是綠的。

  林蔓渾身劇顫,一口血噴出。

  「師父……」

  「族人……」

  她抬頭的瞬間,淚流滿面。

  「他們都在叫我。」

  「可他們叫的,不是我。」

  無珩眼神一冷。

  「那叫什麼?」

  林蔓嘴唇發白,抖著聲音答。

  「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