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鋁箔?焊縫本身沒問題,加它幹什麼?」
「焊縫本身確實沒問題。」
「可問題是這個構件將來的工作環境,是在強輻射下,鉛錫介面在輻照下會產生脆化,當時可能看不出來,存上幾年強度一路往下掉,鋁箔能擋一部分輻照,還能緩衝兩邊材料的熱膨脹差。」
車間陷入短暫安靜。
「輻射脆化。」
孫耀祖慢慢念了一遍這個詞彙。
「我早年在一份德文資料上見過這四個字,裡頭就這麼一句話,沒有具體的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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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自己補上。」
「第五爐加鋁箔。」
第五爐依舊保持錫九十鉛十標準,內部增設鋁箔過渡層,真空維持負三檔。
出爐檢測及探傷完畢後聯接拉力機,記錄資料高達百分之八十八。
孫耀祖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很久,沒出聲。小趙在旁邊觀察他的表情,覺得他不太滿意,猶豫了一下才開口。
「孫工,要不再調調?」
「調什麼調。」
孫耀祖反手把報告拍在桌上。
「直接定型。」
孫耀祖緊接著啟動第六爐,專門查驗重複率,出的結果仍然是八十八。當天晚上他沒回宿舍,守在車間裡起草工藝規程。
他把每一步操作全部寫成了死規矩:抽真空達到什麼指數才准許升溫,每分鐘升溫降溫的幅度上限,保溫時間長度,鋁箔怎麼安置、安在哪一層,爐門在多少度以下才准許開啟。
整套流程寫了五頁紙。每一項核心指標旁邊他都標上了警戒線的具體數值,為的是讓後面接手的技術工人有據可依,誰也不准私自改引數。
寫完之後他把檔案全部收進柜子,鎖上。過了一陣又把柜子開啟取出來,翻到最後一頁,在末尾加了一條:本規程一式三份,分別貼附爐身,呈報陳工,最後納入所內檔案系統。
小趙在旁邊收拾爐子的時候看著他。
「孫工,陳工說的那個輻射脆化,您以前真在資料上見過?」
「也就見過個名字。」
孫耀祖低頭拿著抹布擦著坩堝。
「這裡頭的道道我可沒見過,他倒是張口就來,連鋁箔緩衝熱膨脹這種話都說的出來。」
「那您就不納悶?」
「納悶。」孫耀祖把坩堝放下,「納悶了四年了。」
「那怎麼不問?」
「問了他也不會說。」孫耀祖哼了一聲,「我幹了三十年冶金,認準一條:他給的方向,到今天沒錯過一次。沒錯過,就跟著走。再說了——」
他頓了頓。
「他每回給東西,都留一口讓你自己嚼。磁芯那回給個配方範圍,這回給個鋁箔。他不是藏私,他是逼你自己想明白。這樣的人,全所就這麼一個。你跟著他,把手藝學紮實了,比問出答案強。」
小趙若有所思地點頭。
……
輻射通道內壁構件的料,是孫耀祖親手澆的鉛鉍鑄錠。送到車間那天,劉大壯圍著鑄錠轉了三圈,伸手摸了摸表面。
「軟。」他跟徒弟小王說,「軟得像塊蠟。這種料最磨人,你一刀下去它不跟你講道理,粘刀。」
圖紙上標得清楚,旋轉曲面,型面偏差要求小於零點三毫米。
小王看著那行字咽了口唾沫:「師傅,車床吃得住嗎?」
「粗車能行,精車不行。」劉大壯把圖紙釘在工作檯上方的木板上,「粗車留兩個絲的餘量,後面不靠車床。」
「靠什麼?」
「靠手。」
粗車用了一天半。轉速壓到最低檔,吃刀量比紙還薄,走刀慢得讓人心焦。小王站在旁邊看,一根煙從頭抽到尾,刀尖才挪了一指頭長的距離。
「師傅,照這麼幹,一件得幾天?」
「急什麼。」劉大壯頭也不抬,「這料一刀下去沒有回頭路。深一刀,整件報廢。你孫工那兩爐料,煉一回半個月。」
粗車完成之後,型面的大致輪廓出來了,表面粗糙,到處是刀痕。劉大壯把車刀卸下來,彎腰從工具箱最底層掏出一個布卷。
布卷開啟,裡面碼著一排刮刀,大小不一,都是他自己磨的,刃口在燈底下隱隱泛青。
真正的活從這裡才算開始。
刮研的基準是一副硬木靠模,梨木做的,型面是他提前三天拿樣條一點一點比對出來的。操作的流程就是刮一刀,把靠模貼合上去,千分表頂住表面測偏差,哪裡高了再補一刀。
刮刀過去,削下來的鉛鉍碎屑極細極薄,落在工作檯上,積了一層灰白的粉末。
小王看了半天:「師傅,這一刀下去能掉多少?」
「一兩個微米。」
「那得刮到猴年馬月?」
「刮到表說行了為止。」
第一天劉大壯颳了十四個小時。到了晚上小王來催他收工,看見他兩隻眼睛通紅,整個人一動不動地盯著靠模,好像沒聽見有人進來。
「師傅,回吧,明天接著干。」
「你先回。」
第二天,還是十四個小時。
第三天下午太陽偏西的時候,劉大壯把靠模貼上去,千分表從工件這頭推到那頭,來來回回推了三趟。
他直起腰來,脊椎咔咔響了兩聲。
「小王,記錄。」
最大偏差,零點二二毫米。
小王翻開圖紙對了對:「師傅,容差零點三。你這零點二二,合格了,還富餘不少。」
「合格是合格。」劉大壯把構件從卡盤上卸下來,拿軟布一層層包好,「但這不是我的數。」
「什麼是你的數?」
「零點一五。」劉大壯說,「下一件,我奔著零點一五去。」
小王張了張嘴,沒敢勸。
陳序年是第二天上午過來的。他先看了第一件的檢測記錄,又走到車床前看了看已經上了卡盤的第二件毛坯。
「劉師傅,第一件合格了。」
「我知道。」
「第二件按圖紙做就行,零點三以內,時間能省一半。」
劉大壯停下手裡的活,轉過身來。
「陳工,我問你個事。」
「你說。」
「這根管子裝進那個大傢伙裡頭,將來要是出了毛病,能不能拆開修?」
陳序年頓了一下:「不能修。裝進去,就是一輩子。」
「那就是了。」劉大壯說,「一輩子的事,我給它留個零點一五。多出來這點,不叫浪費,叫保險。」
陳序年看著他,沒再勸。
他轉身往外走,劉大壯在後面喊了一句:「陳工。」
「嗯?」
「你圖紙上標零點三,是不是也留了餘量?真實要用的數,比零點三松?」
陳序年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留了。」他說,「理論上零點五也能用。」
劉大壯咧開嘴笑了:「你看看。你留一手,我留一手,這東西能不好嗎?」
第二件,颳了五天。
最終檢測,最大偏差零點一四毫米。
驗收是徐博文親自來的。他帶著光學樣板和千分表,一個點一個點地測,測了一個多小時。測完之後他摘了眼鏡,拿絨布慢慢擦了擦鏡片。
「劉師傅,我搞了三十年理論。」他說,「頭一回見手能把活干到這個份上。」
「機器是死的。」劉大壯靠在車床上,用袖子擦汗,「手知道輕重。」
兩件構件入庫那天,劉大壯找了根粉筆在車間的黑板上寫了一行字:輻射通道內壁構件兩件,合格,入庫。
寫完他盯著看了一會兒,又彎腰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第一件零點二二,第二件零點一四。
小王問他寫這個幹什麼。
「記下來。」劉大壯把粉筆頭一扔,「往後誰再說鉗工是粗活,讓他來看這塊黑板。」
……
那段時間,陳序年回宿舍的時間越來越晚。
梯度壁面的資料出來了,焊接那邊在等,構件在等,計算機上排著的瞬態計算一天都停不下來。他白天從地下室跑到計算室,從計算室跑到冶金車間,晚上又回辦公室核資料,一整天腳不著地。
林晚秋每天晚上都給他留飯。菜扣在碗裡頭,鍋坐在灶上,小火溫著。
頭幾天他十點多回來,她還沒睡,坐在燈底下抄她的防護手冊,聽見門響就放下筆起來去熱菜。
後來變成十一點。再後來變成十二點。
有一天凌晨一點多,陳序年推開宿舍的門,屋裡沒亮燈,只有煤油燈還點著,燈芯擰到最小一點,勉強能看清東西。
林晚秋趴在桌上睡著了。胳膊底下壓著抄了一半的手冊,筆尖戳在紙面上,洇出一個小墨點。
灶台上扣著的菜他伸手摸了摸,涼透了。
陳序年站在門口沒動,胸口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悶悶地堵了一下。
他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走過去彎腰把她抱起來。人輕得不像話,隔著衣服一隻胳膊就能兜住,手臂下面全是骨頭。
林晚秋迷迷糊糊地醒了,眼睛半睜開看見是他,整個身體一下子松下來,往他懷裡靠了靠。
「你回來了……」她聲音含糊,「我本來想等你的……」
「別等了。」陳序年把她放到床上,拉過被子給她蓋好,「以後我晚回來,你就先睡。」
「可是你不吃飯……」
「我自己會熱。」陳序年在床邊坐下,「你要是病倒了,我更擔心。」
林晚秋點了點頭,眼睛已經閉上了。幾秒鐘後呼吸就沉了下去,睡實了。
陳序年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看著她的臉,沒動彈。
結婚快一年了。他在心裡頭算了一筆帳:出差在外的日子加起來四個月零二十天,在所里的時候一半以上是半夜才進門。真正陪她坐下來安安穩穩吃一頓晚飯、說上幾句話的時間,攏共怕是不到一個月。
他站起來,走到灶台前把涼透的菜倒進鍋里,劃了根火柴點上火,重新熱了一遍。一個人坐在桌前吃完了。
白菜豆腐,鹽又放多了。
他知道她做飯的手藝不差。鹽放多了,是做的時候心不在灶上,腦子裡想著別的事。
吃完他洗了碗筷,把灶台擦乾淨,吹了燈躺下。林晚秋在睡夢裡翻了個身,一隻手搭到他胸口,嘴裡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真切。
陳序年在黑暗裡睜著眼睛,好半天沒合上。
第二天是周日,他難得沒出門。到了中午林晚秋才醒,睜眼看見他還坐在屋裡,明顯愣了一下。
「你今天不去?」
「不去。」
林晚秋沒再多問,翻身下床去生火做飯。她今天特意多切了一把粉條,又從柜子最裡頭摸出一小把干蘑菇,是上次趙淑芬從老家寄來的,一直捨不得吃。
吃飯的時候她給他夾了一筷子蘑菇擱碗裡。
「我媽寄的,說山裡的,香。」
「嗯,香。」
「陳序年。」她忽然放下筷子,「我問你個事,你別多想。」
「你說。」
「你們這個任務,是不是快了?」
陳序年夾菜的手停了一下:「怎麼問這個?」
「我猜的。」林晚秋說,「你這陣子回來得越來越晚,可你臉上的勁兒不一樣了。前幾個月是繃著,這陣子是……收著。像要收工的樣子。」
陳序年看著她。這個姑娘從來不問他到底在幹什麼,可她什麼都看在眼裡,心裡頭門兒清。
「快了。」他說,「再有兩三個月。」
「兩三個月以後呢?」
「以後還有事,但不會像現在這樣。」陳序年說,「晚秋,咱們說好的事,我都記著。等這陣子辦完,該檢查檢查,該安排的都安排上。」
林晚秋低下頭扒飯,嘴角彎了一下。
「你記性好,我知道。」她說,「我不催你。」
那天下午陳序年哪兒也沒去,就待在宿舍里陪她把那堆交班記錄核完。她翻記錄本,他在旁邊寫材料,兩個人各忙各的,隔一陣說一句話,有時候半個鐘頭也不吭一聲。
太陽一點一點偏西了。
林晚秋核完最後一本,伸了個懶腰,看見他還在埋頭寫,就沒出聲,輕手輕腳走到灶前去準備晚飯。
走了兩步她回頭看了一眼。他低著頭,筆在紙上走得快,側面的臉叫西邊照進來的光勾出一道輪廓。
她心裡頭忽然想,這樣的日子,其實就夠了。
不用天天都有。隔些日子能有這麼一天,就夠了。
……
周五晚上,陳序年回到宿舍,看見林晚秋坐在床沿上,面前的床上攤著一堆東西。
小小的棉襖,小小的褲子,還有一雙虎頭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