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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準備造一台計算機

  「陳工,你認真的?」

  「認真的。」

  陳序年拿起桌上的筆記本,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

  「你先把降維和隱式格式的數學推導理順,我去找錢老報方案。」

  他頓了頓。

  「三個月之內,我把機器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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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序年收拾好筆記本,沒有在辦公室多待,他直接上了三樓錢忠國的辦公室。

  錢忠國正低頭看一份部里轉來的簡報,他見陳序年敲門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徐博文他們推導的怎麼樣了?昨天下午二樓的爭吵聲,一樓都聽的見。」

  「物理模型理順了,但卡在計算上。」

  陳序年拉開椅子坐下,他把手裡的方案本放在桌上。

  「多物理場耦合,離散出來是幾萬個代數方程,就算用了軸對稱降維和隱式推進,純靠手算一組引數也要算一個月以上,要找最優構型至少要試幾十組,我們等不起。」

  錢忠國合上簡報,他拿起桌上的銅嘴菸袋鍋,沒點火,只是用手指反覆搓著煙鍋把。

  他搓了很久,陳序年也不催,就那麼等著。

  「中科院那兩台機器,我昨天就去協調過,機時卡的死死的,航天那邊一天三班倒,而且保密規定擺在那兒,氫彈的資料不能出這個所。」

  「錢老,我們自己做一台電晶體小型機。」

  陳序年看著老人的眼睛。

  「矽電晶體我們能自己產,機箱劉大壯能車,邏輯架構我來出,只要部里幫我們從計算所借調兩三個懂整機除錯的骨幹,半年之內能跑起來。」

  錢忠國停下手裡的動作,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方案上,封面寫著幾個工整的字。

  小型十六位電晶體科學計算機方案。

  老人翻開第一頁,他的目光順著技術指標往下掃,十六位定點運算,4096字磁芯儲存,十二條基礎指令,預估運算速度每秒三千到五千次。

  錢忠國翻到第二頁,又翻回第一頁,他的手指點了點預估運算速度那一欄,抬頭看了陳序年一眼,沒說話。

  老人接著往後翻,每一頁都看的很慢,時不時停下來在某個資料上多看幾眼。

  「你有多大把握?」

  錢忠國問。

  「只要人到位,材料齊,八成以上。」

  錢忠國盯著陳序年看了半晌,從包殼管到離心機,再到輻射內爆構型,這個年輕人交上來的東西還沒有落空過。

  老科學家拉開抽屜,他取出一支紅鉛筆,在方案封面上用力批了四個字。

  立項推進。

  「人我去要。」

  錢忠國合上本子。

  「二機部直接給科學院發公函,借三個人,六個月為限,你放手去搞。」

  「好!」

  陳序年起身就往外走,他的腳步很快,穿過走廊時周明德剛好從樓梯上來。

  陳序年沒有直接回自己的辦公室,他先去了一趟庫房。

  庫房管理員老趙正坐在小板凳上修補一隻木箱子,老趙見陳序年進來,立刻站起身。

  「陳工,找什麼?」

  「看看庫里還有沒有蘇聯時期留下的電子元件,真空管,電容,電阻,什麼都行。」

  老趙從牆上摘下鑰匙串,他帶著陳序年往庫房深處走,越往裡頭光線越暗。

  老趙從兜里摸出一隻手電筒擰開,光柱照在幾排鐵架子上,上面堆著落灰的木板和空鐵桶。

  「有是有,但不知道還能不能用,當年蘇聯人撤走的時候,這些東西全扔在角落裡吃灰,我看著可惜,都收起來了。」

  庫房最里側有幾隻木箱子碼在牆角,陳序年蹲下身開啟第一隻箱子,裡面是成捆的導線和幾十隻瓷瓶電容。

  他拿起一隻,用手指彈了彈,聲音還算清脆。

  陳序年又開啟第二隻箱子翻了翻,有一些電阻和幾隻真空管,真空管的玻殼還完整,沒有破裂。

  「這些先搬到主樓底層東側那間空庫房,過兩天還要用。」

  「成,我下午就安排人搬。」

  老趙應道。

  陳序年從庫房出來,又去了一趟方培生的實驗室。

  方培生正低頭在顯微鏡下檢查一批矽電晶體,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眼裡還帶著剛才盯顯微鏡留下的疲憊。

  「陳工,這批管子良率又漲了兩個點,現在穩定在百分之二十九了。」

  「好事。」

  陳序年走到工作檯前,他順手拿起一隻封裝好的管子在燈下轉了轉,管殼焊口勻淨。

  陳序年把管子放回托盤。

  「方工,接下來可能要麻煩你多產一些矽管,我準備搞個大專案,需要的量不小。」

  方培生眼睛一亮。

  「多大的量?」

  「保守估計,一萬隻起步。」

  方培生倒吸了一口涼氣,他搓了搓手,隨即咧嘴笑了。

  「行啊!我就怕你不給我出難題,這段時間產線一直在磨合,正愁沒地方驗證產能呢。」

  「那就這麼定了。」

  陳序年拍了拍他的肩膀。

  「具體方案等我整理好了給你。」

  從實驗室出來已經是下午三點,陳序年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拉開抽屜拿出一本空白的硬皮筆記本。

  他開始在紙上畫計算機的框架圖,十六位定點運算器,單累加器,微程式控制器,磁芯儲存器。

  陳序年一邊畫,一邊在腦海中推演每一個模組的實現細節,運算器和控制器之間的訊號通路最複雜,他畫了三遍才覺得順暢。

  前兩遍的廢稿被他撕下來疊好壓在桌角。

  畫到一半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周明德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序年,錢老剛才讓我把這個轉交給你,公函已經發出去了,計算所那邊最快明天就能有回音。」

  陳序年接過檔案掃了一眼。

  「周幹事辛苦了。」

  「不辛苦。」

  周明德笑了笑就出去了。

  陳序年繼續畫了一會兒圖,窗外的光線暗下來,他才放下筆,收拾好桌上的紙張鎖進抽屜。

  他走出主樓穿過林蔭道,後排宿舍的幾扇窗戶已經亮起了燈光。

  陳序年推開門,屋裡亮著煤油燈,小鐵鍋在小泥爐上冒著熱氣,屋裡有土豆的香味。

  林晚秋坐在床邊就著燈光給一件舊白大褂鎖邊,她見他推門進來,立刻放下手裡的針線活站起身迎過來。

  「今天怎麼比平時晚了快一個鐘頭?」

  林晚秋接過他脫下的藍工裝,她把工裝掛在門後的木釘上。

  「聽周幹事說,你下午在主樓和車間兩頭跑,肯定累壞了。」

  「找老方和大壯交代了點前置活。」

  陳序年走到臉盆架前,他把雙手浸進溫水裡,搓洗了幾遍。

  水裡泛起一層灰。

  林晚秋把搭在臉盆邊的粗布毛巾遞給他,她轉身揭開鍋蓋。

  「今天后勤處分了兩個黃心土豆,王師傅在食堂勻了我半勺豬油渣,我切了細絲給你燜了土豆雜糧飯,趁熱吃。」

  白瓷大碗盛的滿滿當當,焦黃的土豆絲鋪在上面,底下是拌勻的棒子麵和高粱碎。

  最頂上碼著幾顆豬油渣。

  陳序年坐在小方桌前大口刨了一口飯,油渣的鹹味混著土豆的甜味一路落進胃裡,渾身舒坦了不少。

  「你也吃。」

  陳序年把碗推過去半邊。

  「我早就吃過了,兩個窩頭全下了肚。」

  林晚秋笑笑,她拿調羹從他碗裡撥走一小口,咽下去後托著腮看著他。

  「好吃不?」

  「香。」

  陳序年點頭咽下嘴裡的飯,他看了看她的臉色。

  「醫務室今天忙?」

  「二車間體檢補漏全做完了,順便把全所兩百多人的健康檔案重新歸了檔。」

  林晚秋伸手替他把滑落的領口整了整。

  「錢老下午去醫務室量血壓,臨走前跟我說了一句,說你接下來幾個月要打一場硬仗,讓我夜裡多給你留口熱的。」

  陳序年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錢老跟你說的?」

  「嗯。」

  林晚秋看著他。

  「具體幹什麼我不問,反正你在前頭做天大的事,後頭這間屋子這口鍋我替你守著,你想吃什麼幾點回來,灶台上肯定有口熱的。」

  陳序年放下筷子,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指,林晚秋的指腹上帶著幾處練習縫合留下的針眼。

  陳序年輕輕揉了揉她的掌心。

  「接下來半年,我可能天天要在試製室通宵。」

  「通宵就通宵,誰還沒熬過夜。」

  林晚秋抿嘴笑了笑,她反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反正我不鎖門,累了就回來躺會兒。」

  陳序年吃完飯,林晚秋收拾了碗筷。

  隨後的兩天裡陳序年白天都扎在辦公室和金工車間,他把拆解成模組的邏輯圖一張張謄寫在半透明的硫酸紙上。

  每一張都用鉛筆標清訊號流向和電平範圍,遇到不確定的地方他就單獨另起一張紙,把兩種方案並排畫下來。

  琢磨一陣再做取捨。

  傍晚他去車間檢查劉大壯加工的第一套鋁合金導軌,陳序年用遊標卡尺逐一卡過倒角與開孔尺寸,有兩根導軌的孔位偏了零點三毫米。

  他就在紙上記下來讓大壯返工重做。

  林晚秋每天清晨五點半準時起來燒水做飯,晚飯時總會在小桌上備好溫熱的雜糧糊糊或鹹菜貼餅。

  有時候陳序年回來的太晚飯菜涼了,她就重新上爐熱一遍,等他進門再端上桌。

  三天後二機部的公函送到的中科院計算所,所長親自給錢忠國回了電話,說三個人難調。

  但看在國防大案的份上咬著牙擠出來了。

  五月十八日下午主樓門口停了一輛吉普車,三個穿著中山裝的年輕人從車上下來,個個拎著帆布行李包。

  陳序年從主樓二樓窗戶看到吉普車停下,三個年輕人跳了下來。

  他合上筆記本快步下樓走到院門口。

  打頭的一個三十歲出頭,個頭不高,瘦的顴骨凸出來,他手裡抱著一隻鐵皮工具箱,箱蓋上用白漆歪歪扭扭寫著103。

  後面兩個稍年輕一些,一個戴眼鏡,一個留著寸頭,都是曬的黑黢黢的臉。

  「哪位是陳序年同志?」

  打頭的放下工具箱伸出手。

  「我就是。」

  陳序年握住他的手。

  「王德明,計算所邏輯設計室,這位是張國平,儲存器組的,這位是李明遠,除錯組。」

  王德明指了指身後兩人。

  「所里讓我們來支援你們半年,具體幹什麼還沒說,只說到了找陳工報到。」

  陳序年打量了三人一眼,王德明的工具箱裡隱約看到幾把螺絲刀和一隻萬用表。

  箱蓋內側貼著手繪的103機邏輯框圖,這人帶著傢伙來的,不打算白待。

  「走,先去安排住的地方,今天不談工作,你們先休息一天。」

  「不用休息。」

  王德明擺手。

  「火車上睡了兩覺,精神的很,陳工你說幹什麼,我們今天就能上手。」

  陳序年笑了一下。

  「那行,先帶你們看看地方。」

  他領著三人穿過林蔭道,經過後勤處時周明德已經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三把鑰匙和三份臨時居住登記表。

  「來來來,三位辛苦了,宿舍在後排西側,單間,每人一張床一張桌子,被褥熱水都備好了。」

  周明德把鑰匙一一遞過去,他又壓低嗓門跟陳序年說了句。

  「錢老交代了,這三位的伙食按核心技術員標準走。」

  安排好住處陳序年帶三人進了主樓底層東側那間剛騰出來的空庫房,老趙已經把蘇聯時期留下的那幾箱電子元件搬過來了。

  靠牆碼著五隻木箱子,灰都擦過了。

  「這就是我們的家底。」

  陳序年拍了拍箱子。

  「回頭我把方案給你們,先用兩天時間把這些料摸一遍底。」

  王德明已經蹲下來開啟一隻箱子,他翻出幾隻瓷瓶電容在手裡掂了掂。

  「料不算多,但基礎的都有,陳工,能先透個底嗎?我們到底要搞什麼?」

  陳序年看著他們三個人的眼睛。

  「造一台電晶體計算機,十六位字長,四千字儲存,能跑科學計算。」

  王德明手裡的電容差點掉地上,張國平和李明遠對視了一眼,都沒吭聲。

  「103機你們都摸過,核心原理一樣,只不過把電子管全換成電晶體,體積縮小功耗降低,但邏輯設計的套路不變。」

  陳序年說。

  「方案我在寫,六天之內給你們。」

  王德明把電容放回箱子站起身,他的手在褲子上蹭了蹭。

  「陳工,103機用了三千多隻電子管,我們從頭搞一台全新架構的電晶體機,你的方案能細到什麼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