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工,你認真的?」
「認真的。」
陳序年拿起桌上的筆記本,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
「你先把降維和隱式格式的數學推導理順,我去找錢老報方案。」
他頓了頓。
「三個月之內,我把機器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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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序年收拾好筆記本,沒有在辦公室多待,他直接上了三樓錢忠國的辦公室。
錢忠國正低頭看一份部里轉來的簡報,他見陳序年敲門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徐博文他們推導的怎麼樣了?昨天下午二樓的爭吵聲,一樓都聽的見。」
「物理模型理順了,但卡在計算上。」
陳序年拉開椅子坐下,他把手裡的方案本放在桌上。
「多物理場耦合,離散出來是幾萬個代數方程,就算用了軸對稱降維和隱式推進,純靠手算一組引數也要算一個月以上,要找最優構型至少要試幾十組,我們等不起。」
錢忠國合上簡報,他拿起桌上的銅嘴菸袋鍋,沒點火,只是用手指反覆搓著煙鍋把。
他搓了很久,陳序年也不催,就那麼等著。
「中科院那兩台機器,我昨天就去協調過,機時卡的死死的,航天那邊一天三班倒,而且保密規定擺在那兒,氫彈的資料不能出這個所。」
「錢老,我們自己做一台電晶體小型機。」
陳序年看著老人的眼睛。
「矽電晶體我們能自己產,機箱劉大壯能車,邏輯架構我來出,只要部里幫我們從計算所借調兩三個懂整機除錯的骨幹,半年之內能跑起來。」
錢忠國停下手裡的動作,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方案上,封面寫著幾個工整的字。
小型十六位電晶體科學計算機方案。
老人翻開第一頁,他的目光順著技術指標往下掃,十六位定點運算,4096字磁芯儲存,十二條基礎指令,預估運算速度每秒三千到五千次。
錢忠國翻到第二頁,又翻回第一頁,他的手指點了點預估運算速度那一欄,抬頭看了陳序年一眼,沒說話。
老人接著往後翻,每一頁都看的很慢,時不時停下來在某個資料上多看幾眼。
「你有多大把握?」
錢忠國問。
「只要人到位,材料齊,八成以上。」
錢忠國盯著陳序年看了半晌,從包殼管到離心機,再到輻射內爆構型,這個年輕人交上來的東西還沒有落空過。
老科學家拉開抽屜,他取出一支紅鉛筆,在方案封面上用力批了四個字。
立項推進。
「人我去要。」
錢忠國合上本子。
「二機部直接給科學院發公函,借三個人,六個月為限,你放手去搞。」
「好!」
陳序年起身就往外走,他的腳步很快,穿過走廊時周明德剛好從樓梯上來。
陳序年沒有直接回自己的辦公室,他先去了一趟庫房。
庫房管理員老趙正坐在小板凳上修補一隻木箱子,老趙見陳序年進來,立刻站起身。
「陳工,找什麼?」
「看看庫里還有沒有蘇聯時期留下的電子元件,真空管,電容,電阻,什麼都行。」
老趙從牆上摘下鑰匙串,他帶著陳序年往庫房深處走,越往裡頭光線越暗。
老趙從兜里摸出一隻手電筒擰開,光柱照在幾排鐵架子上,上面堆著落灰的木板和空鐵桶。
「有是有,但不知道還能不能用,當年蘇聯人撤走的時候,這些東西全扔在角落裡吃灰,我看著可惜,都收起來了。」
庫房最里側有幾隻木箱子碼在牆角,陳序年蹲下身開啟第一隻箱子,裡面是成捆的導線和幾十隻瓷瓶電容。
他拿起一隻,用手指彈了彈,聲音還算清脆。
陳序年又開啟第二隻箱子翻了翻,有一些電阻和幾隻真空管,真空管的玻殼還完整,沒有破裂。
「這些先搬到主樓底層東側那間空庫房,過兩天還要用。」
「成,我下午就安排人搬。」
老趙應道。
陳序年從庫房出來,又去了一趟方培生的實驗室。
方培生正低頭在顯微鏡下檢查一批矽電晶體,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眼裡還帶著剛才盯顯微鏡留下的疲憊。
「陳工,這批管子良率又漲了兩個點,現在穩定在百分之二十九了。」
「好事。」
陳序年走到工作檯前,他順手拿起一隻封裝好的管子在燈下轉了轉,管殼焊口勻淨。
陳序年把管子放回托盤。
「方工,接下來可能要麻煩你多產一些矽管,我準備搞個大專案,需要的量不小。」
方培生眼睛一亮。
「多大的量?」
「保守估計,一萬隻起步。」
方培生倒吸了一口涼氣,他搓了搓手,隨即咧嘴笑了。
「行啊!我就怕你不給我出難題,這段時間產線一直在磨合,正愁沒地方驗證產能呢。」
「那就這麼定了。」
陳序年拍了拍他的肩膀。
「具體方案等我整理好了給你。」
從實驗室出來已經是下午三點,陳序年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拉開抽屜拿出一本空白的硬皮筆記本。
他開始在紙上畫計算機的框架圖,十六位定點運算器,單累加器,微程式控制器,磁芯儲存器。
陳序年一邊畫,一邊在腦海中推演每一個模組的實現細節,運算器和控制器之間的訊號通路最複雜,他畫了三遍才覺得順暢。
前兩遍的廢稿被他撕下來疊好壓在桌角。
畫到一半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周明德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序年,錢老剛才讓我把這個轉交給你,公函已經發出去了,計算所那邊最快明天就能有回音。」
陳序年接過檔案掃了一眼。
「周幹事辛苦了。」
「不辛苦。」
周明德笑了笑就出去了。
陳序年繼續畫了一會兒圖,窗外的光線暗下來,他才放下筆,收拾好桌上的紙張鎖進抽屜。
他走出主樓穿過林蔭道,後排宿舍的幾扇窗戶已經亮起了燈光。
陳序年推開門,屋裡亮著煤油燈,小鐵鍋在小泥爐上冒著熱氣,屋裡有土豆的香味。
林晚秋坐在床邊就著燈光給一件舊白大褂鎖邊,她見他推門進來,立刻放下手裡的針線活站起身迎過來。
「今天怎麼比平時晚了快一個鐘頭?」
林晚秋接過他脫下的藍工裝,她把工裝掛在門後的木釘上。
「聽周幹事說,你下午在主樓和車間兩頭跑,肯定累壞了。」
「找老方和大壯交代了點前置活。」
陳序年走到臉盆架前,他把雙手浸進溫水裡,搓洗了幾遍。
水裡泛起一層灰。
林晚秋把搭在臉盆邊的粗布毛巾遞給他,她轉身揭開鍋蓋。
「今天后勤處分了兩個黃心土豆,王師傅在食堂勻了我半勺豬油渣,我切了細絲給你燜了土豆雜糧飯,趁熱吃。」
白瓷大碗盛的滿滿當當,焦黃的土豆絲鋪在上面,底下是拌勻的棒子麵和高粱碎。
最頂上碼著幾顆豬油渣。
陳序年坐在小方桌前大口刨了一口飯,油渣的鹹味混著土豆的甜味一路落進胃裡,渾身舒坦了不少。
「你也吃。」
陳序年把碗推過去半邊。
「我早就吃過了,兩個窩頭全下了肚。」
林晚秋笑笑,她拿調羹從他碗裡撥走一小口,咽下去後托著腮看著他。
「好吃不?」
「香。」
陳序年點頭咽下嘴裡的飯,他看了看她的臉色。
「醫務室今天忙?」
「二車間體檢補漏全做完了,順便把全所兩百多人的健康檔案重新歸了檔。」
林晚秋伸手替他把滑落的領口整了整。
「錢老下午去醫務室量血壓,臨走前跟我說了一句,說你接下來幾個月要打一場硬仗,讓我夜裡多給你留口熱的。」
陳序年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錢老跟你說的?」
「嗯。」
林晚秋看著他。
「具體幹什麼我不問,反正你在前頭做天大的事,後頭這間屋子這口鍋我替你守著,你想吃什麼幾點回來,灶台上肯定有口熱的。」
陳序年放下筷子,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指,林晚秋的指腹上帶著幾處練習縫合留下的針眼。
陳序年輕輕揉了揉她的掌心。
「接下來半年,我可能天天要在試製室通宵。」
「通宵就通宵,誰還沒熬過夜。」
林晚秋抿嘴笑了笑,她反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反正我不鎖門,累了就回來躺會兒。」
陳序年吃完飯,林晚秋收拾了碗筷。
隨後的兩天裡陳序年白天都扎在辦公室和金工車間,他把拆解成模組的邏輯圖一張張謄寫在半透明的硫酸紙上。
每一張都用鉛筆標清訊號流向和電平範圍,遇到不確定的地方他就單獨另起一張紙,把兩種方案並排畫下來。
琢磨一陣再做取捨。
傍晚他去車間檢查劉大壯加工的第一套鋁合金導軌,陳序年用遊標卡尺逐一卡過倒角與開孔尺寸,有兩根導軌的孔位偏了零點三毫米。
他就在紙上記下來讓大壯返工重做。
林晚秋每天清晨五點半準時起來燒水做飯,晚飯時總會在小桌上備好溫熱的雜糧糊糊或鹹菜貼餅。
有時候陳序年回來的太晚飯菜涼了,她就重新上爐熱一遍,等他進門再端上桌。
三天後二機部的公函送到的中科院計算所,所長親自給錢忠國回了電話,說三個人難調。
但看在國防大案的份上咬著牙擠出來了。
五月十八日下午主樓門口停了一輛吉普車,三個穿著中山裝的年輕人從車上下來,個個拎著帆布行李包。
陳序年從主樓二樓窗戶看到吉普車停下,三個年輕人跳了下來。
他合上筆記本快步下樓走到院門口。
打頭的一個三十歲出頭,個頭不高,瘦的顴骨凸出來,他手裡抱著一隻鐵皮工具箱,箱蓋上用白漆歪歪扭扭寫著103。
後面兩個稍年輕一些,一個戴眼鏡,一個留著寸頭,都是曬的黑黢黢的臉。
「哪位是陳序年同志?」
打頭的放下工具箱伸出手。
「我就是。」
陳序年握住他的手。
「王德明,計算所邏輯設計室,這位是張國平,儲存器組的,這位是李明遠,除錯組。」
王德明指了指身後兩人。
「所里讓我們來支援你們半年,具體幹什麼還沒說,只說到了找陳工報到。」
陳序年打量了三人一眼,王德明的工具箱裡隱約看到幾把螺絲刀和一隻萬用表。
箱蓋內側貼著手繪的103機邏輯框圖,這人帶著傢伙來的,不打算白待。
「走,先去安排住的地方,今天不談工作,你們先休息一天。」
「不用休息。」
王德明擺手。
「火車上睡了兩覺,精神的很,陳工你說幹什麼,我們今天就能上手。」
陳序年笑了一下。
「那行,先帶你們看看地方。」
他領著三人穿過林蔭道,經過後勤處時周明德已經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三把鑰匙和三份臨時居住登記表。
「來來來,三位辛苦了,宿舍在後排西側,單間,每人一張床一張桌子,被褥熱水都備好了。」
周明德把鑰匙一一遞過去,他又壓低嗓門跟陳序年說了句。
「錢老交代了,這三位的伙食按核心技術員標準走。」
安排好住處陳序年帶三人進了主樓底層東側那間剛騰出來的空庫房,老趙已經把蘇聯時期留下的那幾箱電子元件搬過來了。
靠牆碼著五隻木箱子,灰都擦過了。
「這就是我們的家底。」
陳序年拍了拍箱子。
「回頭我把方案給你們,先用兩天時間把這些料摸一遍底。」
王德明已經蹲下來開啟一隻箱子,他翻出幾隻瓷瓶電容在手裡掂了掂。
「料不算多,但基礎的都有,陳工,能先透個底嗎?我們到底要搞什麼?」
陳序年看著他們三個人的眼睛。
「造一台電晶體計算機,十六位字長,四千字儲存,能跑科學計算。」
王德明手裡的電容差點掉地上,張國平和李明遠對視了一眼,都沒吭聲。
「103機你們都摸過,核心原理一樣,只不過把電子管全換成電晶體,體積縮小功耗降低,但邏輯設計的套路不變。」
陳序年說。
「方案我在寫,六天之內給你們。」
王德明把電容放回箱子站起身,他的手在褲子上蹭了蹭。
「陳工,103機用了三千多隻電子管,我們從頭搞一台全新架構的電晶體機,你的方案能細到什麼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