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來,指了指東南方向。
「那個方位,一百八十公里,是最近的居民點,一個二十來戶人家的牧民定居點,已經通知搬遷了。」
陳序年從帆布包里掏出指南針,還有一個自製的簡易無線電測向儀。
他需要確認兩件事。
第一,從這個位置往北方向五十公里處,是否有適合架設接收天線的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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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電磁環境是否乾淨。
陳序年開啟測向儀,慢慢的轉了一圈,錶針幾乎不動,沒有任何人工電磁干擾。
他把頻率旋鈕撥到幾個常見的干擾頻段上分別測了一遍,每個頻段的底噪都極低,他又在原地換了個朝向,把天線杆舉高了半米,重新掃了一遍中波和短波頻段,結果跟剛才一致。
「電磁環境沒問題。」他對錢忠國說。
「地質呢?」
趙鐵軍從車上拿了把工兵鏟,在地上挖了幾鍬,礫石層下面二十厘米是硬實的黃土層,再往下是更硬的砂岩,他又往旁邊挪了三米,再挖一鍬,土質結構跟第一個點基本一樣,說明這一帶的地層很均勻。
「地基沒問題。」趙鐵軍拍了拍手上的土,「能扛得住。」
錢忠國站在那裡,環顧了一圈整個地形,他的白髮被風吹的亂七八糟,軍大衣的下擺也在抖,但他的眼神很亮。
「就是這裡了。」他說。
陳序年拿出筆記本,把座標、地質情況、電磁環境資料全記下來,又用步測法大致丈量了一下周圍的平坦範圍。
他從標記點出發,朝東走了大約一千二百步,腳下的地面硬度和坡度沒有明顯變化,回來之後又朝北走了同樣的距離,情況相同。
至少方圓兩公里都是一樣的硬實地面,足夠鋪設鐵塔地基和配套設施。
「接收站我建議設在北面五十公里。」陳序年指了指北方,「那裡地圖上標了一處微高地,海拔比這裡高十幾米,視距更好,天線架在那上面,訊號餘量足夠。」
「好,記下來了。」錢忠國把經緯儀收進箱子裡,「回去我就把選址報告發出去。」
他們在這個地方待了不到兩個小時,就在日落之前離開了。
回去的路上,陳序年靠著窗戶看著漸暗的戈壁,幾個月之後,這片地方會有一座鐵塔矗立起來,鐵塔頂上放著他們三年多時間造出來的那個東西,然後在某個清晨,這裡會發生一件事,讓整個世界重新評估中國的份量。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現在想這些還太早。
一步一步來。
回到基地已經是三天之後了,選址報告當天電報發回BJ。
接下來的日子,錢忠國開始跟BJ那邊密集溝通,工程兵的施工進度、物資調配、保密管控,這些事情涉及的部門太多,層級太高,陳序年插不上手。
他每天就是巡檢離心機車間,看看保管庫的溫濕度記錄,核對資料有沒有異常波動,然後回宿舍翻筆記本,把前段時間積累的技術備忘重新梳理一遍。
十一月初的一天下午,趙德勝送來一封信。
陳序年接過來看了一眼信封,沒有單位名稱,只寫了「甘肅某某信箱」的收件地址,筆跡他認的。
林晚秋。
他拿著信回了宿舍,坐在桌前拆開。
兩頁紙,字很整齊,一筆一划寫的認真。
「序年:
所里一切都好。食堂最近又添了新菜,說是周邊的生產隊冬儲菜增收了,供應跟著好了。粥里有花生碎和紅棗了。
所里的人都問你什麼時候回來。周幹事說等你忙完就回。我沒多問。
我這邊沒什麼事。病號少了。上個月體檢,全所平均體重比半年前漲了兩公斤,沒有一例夜盲症了。
天冷了,多穿衣服。
我在這邊等你。
晚秋
十一月三日」
信不長,跟她這個人一樣,話不多,但該說的都說到了。
陳序年把信看了兩遍,然後折好,放進貼身口袋裡,跟那張舊紙條放在一起。
他坐在那裡想了一會兒。
要不要回一封?
想了想,還是寫。
他從帆布包里翻出一張白紙,拿起鋼筆。
寫什麼呢?
他不能說自己在幹什麼,不能提核裝置、不能提羅布泊、不能提選址,什麼有實質內容的東西都不能寫,保密條例擺在那裡,他連暗示都不能有。
最後他寫了三行字:
「晚秋:
收到信了。我這邊一切順利。吃的比你們那邊好。
快了。等我回來。
陳序年
十一月八日」
寫完看了看,覺得太短了,但多寫也寫不出什麼來,他又加了一行。
「那個辣椒醬吃完了。有機會讓你媽再做一瓶。」
折好放進信封,第二天讓趙德勝幫他寄了。
十一月中旬,趙鐵軍那邊有了動靜。
那天晚上快十一點了,陳序年已經躺下了,門被敲響。
他起來開門,趙鐵軍站在外面,臉色很沉。
「出事了?」
「進來說。」
趙鐵軍走進來,把門關好,他壓低聲音。
「上次那個供銷社的人——跟了十天,找到他的聯絡點了,在縣城一個旅社的地下室。」
陳序年坐在床沿上聽著。
「今天下午收網了。」趙鐵軍說,「一窩端,四個人,帶隊的是個蒙古人,實際上在外面受過訓,身上搜出來微型相機、密碼本、還有一張手繪的基地外圍地形圖。」
陳序年後背發緊。
「他們知道多少?」
「審了三個小時。」趙鐵軍的聲音很低,「他們知道中國在搞核武器,但對進度判斷嚴重滯後——他們的報告裡寫的是'中國至少還需要五年才能完成第一次核試驗'。」
陳序年鬆了一口氣。
差了整整五年,偽裝奏效了,那些故意泄出去的虛假進度資訊起了作用,對方情報系統對中國核計劃的判斷完全偏離了實際。
「但不能大意。」趙鐵軍說,「能派一組人盯到家門口,說明對方下了本錢,接下來運輸階段,安保要翻倍。」
「你跟錢老說了沒有?」
「先跟你說的,錢老那邊我等會兒去。」趙鐵軍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陳工,你自己也注意,你是重點人物。」
「知道了。」
趙鐵軍走了。
陳序年坐在黑暗中想了一會兒。
間諜網被端了,短期內對方不會再有新的動作,但運輸階段確實是最脆弱的環節,核裝置要從甘肅運到XJ,一千多公里的路程,全程暴露在外。
中間經過的地區有些是少數民族聚居區,有些路段連像樣的公路都沒有,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可能導致不可挽回的後果,必須萬無一失。
這個他管不了,趙鐵軍會安排好的,他能做的就是確保裝置本身在運輸過程中不出技術問題。
他重新躺下來,閉上眼睛。
十一月中旬,趙德勝送來一份檢測報告。
第二批濃縮鈾生產完成,總量6.2公斤,加上第一批的14.6公斤,總共20.8公斤,超過最低臨界量四公斤多,留有安全餘量。
錢忠國親自做了最終檢測確認,純度、密度、同位素比、雜質含量,每一項都在設計指標範圍內,他在報告上簽了字,鎖進保險柜。
「第二批鈾不做加工。」錢忠國對陳序年說,「作為備份料儲存,萬一第一顆出了問題,還有料重來。」
「不會出問題。」陳序年說。
錢忠國看了他一眼,沒有接這句話。
「別說這種話。」他說,「沒做之前,什麼話都別說滿。」
陳序年點了下頭。
他知道錢忠國做事謹慎,一輩子都是這個風格,不到最後一秒不會放鬆,這種態度救過很多人的命,陳序年在崑崙資料庫里見過太多因為最後一步鬆懈而功虧一簣的案例。
十一月底,所有準備工作進入最後確認階段,錢忠國決定帶陳序年返回BJ,在所里完成最後的技術檔案歸檔和人員調配。
回BJ的路比去的時候快,走蘭州坐飛機,半天就到了。
落地是下午兩點多,陳序年沒有通知任何人,他跟錢忠國直接去了研究所,在辦公室里花了兩個小時把檔案整理完畢,該鎖保險柜的鎖好,該移交的簽字移交。
辦完事出了辦公樓,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十一月底的BJ已經很冷了,他看了看醫務室的方向,窗戶亮著燈。
腳步不自覺就往那邊走了。
推開醫務室的門,裡面藥品柜子旁邊堆著幾箱新到的紗布和碘酒,林晚秋坐在桌後面,正低頭在本子上寫什麼,聽見開門聲她抬起頭。
看見是他,手裡的筆停了。
她愣了一秒,然後站起來。
「你回來了?」
「嗯,下午到的。」
林晚秋繞過桌子走過來,她穿著白大褂,頭髮用布帶扎在腦後,比他走的時候瘦了一點,她看著他,眼神里的神情從驚訝變成了一種確認,視線在他的臉上來回打量,確定眼前這個人是真的。
「吃飯了沒有?」她問。
「還沒。」
「走,去食堂。」
她把白大褂脫了掛在門後,換上外面那件灰色棉襖,兩人出了醫務室,往食堂走。
路上誰也沒說話,隔了一個多月,見了面反倒不知道開口說第一句話,該說的太多,真到了嘴邊又覺得哪句都不對。
食堂里人不多,打飯視窗今天是粥加窩頭配炒白菜,陳序年端著碗坐到角落那個老位置,林晚秋坐在對面。
她沒有打飯,就坐著看他吃。
「你瘦了。」她說。
跟上次說的一樣。
「在外面吃的不差。」陳序年低頭喝粥。
「那也瘦了,臉上沒肉了。」
陳序年沒接話,他確實瘦了,在戈壁跑了一趟,風吹日曬的,加上那段時間神經一直繃著,睡眠也不好,能不瘦嗎。
吃完飯,兩人出了食堂,天已經黑透了。
「什麼時候又走?」林晚秋問。
這個問題陳序年知道她一定會問,每次他回來她都會問。
「短期內不走了。」他說,「在所里待一段時間。」
林晚秋的步子頓了一下,她側過頭來看他,沒說話,但眼神中卻藏著幾分喜悅。
兩人走到圍牆根那段路,沒有路燈,黑的,只有腳步聲。
「你的信我收到了。」陳序年說。
「嗯。」
「辣椒醬那事,等明年有機會再說。」
林晚秋噗的笑了一聲。
「你回封信就寫了三行半,我還當你生氣了呢。」
「生什麼氣,能寫的東西不多。」
「我知道。」她的聲音輕了下來,「我不問你在外面幹什麼,你平安回來就行。」
陳序年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她。
月光從樹梢漏下來,照在她臉上,她抬頭看著他,眼睛裡有光。
他伸手從兜里掏出一疊糧票遞給她。
「幹什麼?」林晚秋看著那疊糧票。
「基地那邊伙食好,發的糧票用不完,你留著。」
林晚秋把糧票推回去。
「你自己留著,萬一又出去呢。」
「不用,真出去了那邊管飯,你自己收好,別省著不舍的用。」
林晚秋看了他兩秒,把糧票接過去揣進口袋。
「那……咱們結婚的事。」她忽然說,聲音比剛才更輕,「你上次說回來就辦,現在算回來了嗎?」
陳序年看著她,這個問題他想過,在甘肅的那些夜晚,他不止一次想過這個問題,他知道自己欠她一個答案,也知道這個答案她等了很久。
「還不算。」他說。
話一出口他看見她的眼神暗了一下,趕緊補上。
「但快了,真的快了,再等幾個月。」
林晚秋點了下頭。
「幾個月是多久?」
「最晚明年春天。」
她沒有再追問「為什麼是明年春天」,她從來不問這種問題,從他們認識到現在,她從來沒有追問過任何關於他工作的細節,她知道問了他也不能說,所以她選擇不讓他為難。
「那我等著。」
陳序年在心裡下定了決心,等自己回來之後,要讓她再也不用說這幾個字。
明年春天那件事結束之後,他第一件事就是跟她領證,不再拖了。
兩人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他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微微縮了一下,然後安靜的停住了。
「進去吧,冷。」
「嗯。」
林晚秋鬆開手,退後一步。
「那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