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房。」門外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
門被敲了三下。
陳序年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誰?」
「值班查房,例行公事,開一下門。」
陳序年走過去拉開門,門口站著兩個穿軍裝的。左邊那個年輕些,是白天來火車站接他的王浩。
右邊那個個頭很高,肩膀寬得把半邊門框都擋住了,臉上從左耳一直到下巴拉著一道疤,走廊里燈光暗,那雙眼睛亮得讓人有點發毛。
「陳序年同志?」疤臉軍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叫趙鐵軍,安全聯絡員。新來的人員都要例行查房,看看住宿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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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同志好,請進。」陳序年側身讓到一邊。
趙鐵軍邁步進了房間,眼珠子轉了一圈,桌子、椅子、臉盆架、窗戶,一樣一樣掃過去,最後停在了床底下。那隻皮箱露了一個角出來。
「這是你的行李?」
「是的。」
「裡面裝的什麼?」
「幾本教材,一些學習資料,還有換洗衣服。」
趙鐵軍嗯了一聲,沒說要開啟看,但眼睛也沒挪開。他在屋裡站了能有半分鐘,才轉身往門口走。
「陳同志,好好休息,有什麼異常情況及時報告。」
「好的,趙同志。」
門關上了,腳步聲朝走廊深處去了。
陳序年靠在門板上,覺得剛才那半分鐘實在太長了。
他走回床邊,低頭看了一眼床底,皮箱的一角還露在外面。他彎腰把箱子往裡踹了踹,踹到最靠牆的位置,然後拉過被子躺下來。
這個趙鐵軍……不太好對付。
……
第二天一大早,陳序年就被人叫去了一間小會議室。
屋子不大,沒窗戶,一張長桌兩把椅子,桌面上擱著一個搪瓷茶缸,旁邊放著一份牛皮紙檔案袋。趙鐵軍已經坐在那兒了,手指頭夾著一根煙,菸灰缸里躺著兩三個菸頭。
「坐。」趙鐵軍朝對面的椅子努了努嘴。
陳序年走過去坐下,兩隻手老老實實放在膝蓋上。
趙鐵軍把煙摁滅在菸灰缸里,拆開檔案袋,抽出幾頁紙。陳序年瞄了一眼,是他的個人檔案,上面貼著照片,印著籍貫、學歷、政審材料那些東西。
「陳序年,男,1936年生,湖南長沙人。孤兒,8歲被陳家莊陳德厚收養。1953年考入北京大學物理系,1955年公派赴蘇聯莫斯科大學物理系學習,1960年7月畢業。沒錯吧?」
「沒錯。」這些都是原身的經歷,記憶裡頭清清楚楚。
「你在莫斯科大學,導師叫什麼?」
「阿列克謝·彼得羅維奇·索科洛夫教授。」
「教你什麼課?」
「理論物理,主要方向是原子核結構。」
「你們班中國留學生一共多少人?」
「七個。」
「名字都說說。」
陳序年按照記憶一個一個把名字報了出來。趙鐵軍低著頭在紙上記,隔一會兒抬眼瞅他一下。
「你在莫斯科住哪棟樓?」
「列寧山上的主樓區,C座十四層。」
「食堂在幾層?」
「二層。早飯七點到九點,中飯十二點到兩點,晚飯六點到八點。」
「在莫斯科期間,有沒有跟任何西方國家的人打過交道?」
「課堂上有東歐其他社會主義國家來的同學,西方人員沒接觸過。」
趙鐵軍問得極細。宿舍門牌號多少,圖書館借過什麼書,同學之間關係怎麼樣,蘇聯同學對中國人態度如何,連莫斯科冬天零下多少度、哪幾個地鐵站他坐過都問了。
陳序年心裡慶幸,原身就是個一門心思讀書的老實人,生活軌跡簡單得很。
這種事情沒法現編,趙鐵軍問得越刁鑽,他反倒答得越順溜。
差不多過了一個小時,趙鐵軍把筆記本合上了。
「最後問你一件事。」他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水,目光從茶缸沿上方盯著陳序年,「你在火車上病了一場,到底什麼情況?」
陳序年心裡咯噔一下。
原身是在火車上死的,急性闌尾炎穿孔。可現在他活生生坐在這兒。中間到底經歷了什麼,有沒有人親眼看到過當時的狀況,他完全不清楚。
「過蒙古那段的時候,突然肚子疼得厲害。」他儘量讓語氣平淡些,「同車廂的旅客幫忙叫了列車員,列車員給找了點藥,我吃了就睡了一天一夜,到BJ的時候就好了。」
「什麼藥?」
「不清楚,列車員給的,白色藥片。當時疼得顧不上看那些。」
趙鐵軍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慢慢點了下頭。
「行,今天先到這兒。陳序年同志,你的檔案沒什麼問題,審查結果我會往上報。」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說了句,「在所里踏踏實實幹工作,有什麼情況隨時來找我。」
話說得客氣,可那眼神里的勁兒一點沒松。
陳序年從會議室出來,徑直回了宿舍,進門就把門關上了。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院子裡有兩個穿工裝的人在說話,一個端著搪瓷飯盒,一個胳膊底下夾著一捲圖紙。
安全審查算是過了頭一關。但趙鐵軍這個人讓他心裡沒底,那雙眼睛太尖了,問話的路數也明顯不是走過場,是實打實地在每句回答里找漏洞。
幸虧原身的記憶夠清楚,夠完整,經得住盤。
可要是趙鐵軍盯的不光是他的過去呢?他半夜幹了什麼,那隻皮箱裡頭到底裝著什麼東西,這些要是被盯上了,那就麻煩了。
陳序年蹲下去,從床底把皮箱拖出來,翻開檢查了一遍夾層的拉煉。拉煉完好,沒有被人碰過的跡象。
但光靠皮箱夾層藏東西,不保險。
這個夾層做得確實隱蔽,一般人看不出來。可趙鐵軍那種人不一般,翻箱倒櫃就是人家的本職工作,保不齊哪天就給你來一回突擊檢查。
得換地方。
陳序年站起來在屋裡轉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那張鐵架床上。床板靠牆那一側的底部有一條窄縫,他伸手摸了摸,寬度剛好夠塞進一台膝上型電腦。
他趕緊把筆記本從皮箱夾層里取出來,拿原身的一件舊襯衫裹了幾層,塞進床板底下那條縫裡。從外面看,什麼痕跡都沒有。
電源介面卡和備用電池不能放一塊兒。介面卡卷在一條褲子裡頭,塞到皮箱最底下壓著。備用電池用布條纏緊了,藏到臉盆架後頭緊貼牆面的那個死角里。那地方平時根本看不到,得把臉盆架搬開才行。
全部弄完以後,陳序年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後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吃過午飯沒多大一會兒,王浩就來敲門了。
「陳同志,走吧,下午我帶你在所里轉轉,各個部門都認認門。」
「好,麻煩你了。」陳序年把門鎖上,跟著王浩出了宿舍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