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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硬骨頭

  石室的牆壁在滲水,鐵環扣著卡斯的手腕,將他固定在齊肩高度。

  他已經在這個姿勢里待了將近兩個時辰。

  靈性封閉術穩定運轉,大腦皮層外圍的隔膜將記憶切分成了十幾個獨立區塊,每個區塊之間的通道全部封死。

  他的呼吸很淺,心跳維持在接近冬眠的頻率。

  教會裁決所的審訊課教官說過一句話,拷問者最害怕的不是硬骨頭,而是一塊什麼都感知不到的死肉。

  石室門打開的時候卡斯沒有睜眼。

  腳步聲只有一組,單人,靴底踩在潮濕石面上的節奏穩定均勻,沒有攜帶金屬器具的碰撞聲。

  沒有刑具。

  卡斯在黑暗中輕輕吐了口氣,嘴角牽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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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輕領主空手來審人,要麼是對自己的讀心能力有絕對自信,要麼就是根本不懂如何審理教會級別的受訓者。

  無論哪一種,卡斯都不需要擔心。

  靈性封閉術在帝都裁決所經過六代主審官的實戰驗證,沒有任何已知的精神侵入手段能夠穿透這層隔膜。

  杜威在審訊桌對面坐下來,沒有說話。

  石室里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只有牆壁滲水滴落鐵環的聲響在迴蕩。

  然後杜威將一樣東西放到了木案上。

  銅殼與木面碰撞的聲音很輕,但卡斯認得那個重量傳導的頻率。

  他睜開眼。

  獅鷲骨粉提燈被擺在桌子正中央,銅殼上的接縫朝著他的方向,燈蓋合攏,沒有點燃。

  杜威的右手食指搭在燈蓋邊緣,指腹按著銅殼頂部那枚淺浮雕的獅鷲頭像,節奏緩慢地叩擊著。

  三下,停頓,兩下,停頓,三下。

  卡斯的耳朵捕捉到了這個節奏,封閉術的隔膜擋住了大部分情緒波動,但身體的本能反應不受靈性控制。

  他的肩膀收緊了。

  那個叩擊節奏是裁決所內部通訊的基礎密碼格式,三短兩短三短代表待命確認。

  巧合,一定是巧合。

  杜威的手指停下來,指甲沿著燈蓋邊緣劃了一道。

  鑑定啟動。

  數據從提燈的銅殼肌理中逐層滲出,鑄造年份、工坊編號、銘刻師的慣用刻痕深度、骨粉填充批次、內壁打磨的磨石產地,每一條信息都精確到了工藝留檔的級別。

  杜威開口了。

  「燈蓋內壁有一圈銘文,刻的年份是帝歷1097年,打磨痕跡來自裁決所第四工坊的三號磨石,磨石的紋路偏左,說明銘刻師是個左撇子。」

  卡斯的眼皮跳了一下。

  杜威沒有看他,視線落在提燈上,聲音平穩得像在朗讀一份採購記錄。

  「你在異端裁決所的受訓時間是四百一十九天,其中前一百二十天在第三訓練場完成基礎抗審訊課程,中間一百八十天轉入第七實訓區進行田野滲透演練,最後一百一十九天在秘火提燈工坊跟班學習燈具維護與骨粉精煉。」

  卡斯的呼吸頻率從每分鐘四次跳到了七次。

  封閉術的隔膜發出了一陣微弱的波動,像是一面玻璃被人從外側彈了一下。

  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恐懼正在試圖從身體的底層繞過靈性屏障,直接衝擊他的本能反應區。

  他用了三息時間強行將心跳壓回去。

  讀心術,一定是某種高階讀心術。

  這個念頭在他腦中閃過的同時立刻碎成了渣。

  讀心術讀取的是記憶,是思維活動的即時投影。

  銘刻師是不是左撇子這種信息,他從來沒有主動回憶過,因為他根本不知道,他只是在工坊里待了一百一十九天而已。

  磨石的紋路偏左更不可能是記憶中的內容,這需要對提燈進行物理拆解和微觀檢測才能得出結論。

  沒有任何讀心術能從一個人的腦子裡讀出他從未知曉的事實。

  那這個年輕領主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杜威的手指離開提燈,從桌面另一側推過來一隻陶碗。

  碗裡裝著溫水,水面映出石室頂部那盞油燈昏黃的火光。

  他沒有再說話。

  石室里的安靜變成了一種實質性的壓力,從四面牆壁擠過來,將卡斯釘在鐵椅上。

  封閉術的隔膜仍然完整,靈性層面沒有任何外力入侵的痕跡,隔膜內側的記憶區塊仍然處於切分封鎖狀態。

  但這層防線的意義已經不存在了。

  對面坐著的人不需要讀他的腦子,因為他能直接讀桌上那盞燈的全部歷史。

  卡斯的舌頭抵住上顎,能感覺到靈性法陣的微型節點仍在穩定脈動。

  他花了六年時間相信的鐵律正在裂開:精神防線是最後的堡壘,沒有人能繞過意志直接提取事實。

  但杜威剛才做的事情恰恰就是繞過了意志,繞過了記憶,繞過了一切與人腦相關的通道,直接從死物的紋理中抽取了比當事人更龐大的信息。

  杜威再次開口的時候,卡斯的脊柱已經在發抖。

  「科恩這次集結正規軍向領主府方向收縮,不是因為凜冬領的刺殺附錄嚇到了他,是因為他在等南邊的糧草補給線接通。」

  數據不是從卡斯身上讀取的,杜威的鑑定對象是卡斯外袍內襯上殘留的馬汗鹽漬、靴底夾縫裡卡著的銀霜官道碎石,以及他腰帶扣環內側磨痕所指向的驛站拴馬樁的金屬成分。

  每一條物理痕跡都在講述卡斯來路上經過了哪些地點、停留了多久、換過幾次馬、補給站的存糧規模如何。

  杜威將這些碎片在鑑定界面中拼合,還原出了銀霜領正規軍從三天前開始的行軍調度路線。

  「他的糧草從南邊公爵領的灰堡中轉站調撥,走的是東側山道,繞過了凜冬領的商路監控範圍,預計四天後抵達銀霜領主堡。」

  卡斯的嘴唇開合了兩下,沒有發出聲音。

  他在鐵椅上看著對面這個比他年輕十歲的男人,終於意識到自己面對的不是某種已知範疇內的情報手段。

  這個人的獲取信息的方式根本不在他受過訓練的任何反制清單上。

  封閉術保護的是記憶,但杜威不需要他的記憶。

  抗審訊訓練抵禦的是疼痛與催眠,但杜威沒有碰他一根手指。

  他所有的防禦體系都在對著空氣揮拳。

  鐵環在卡斯掙動手腕時發出金屬摩擦聲,聲音刺耳而絕望。

  然後他的右手開始反向扭轉。

  不是在掙脫鐵環,而是將靈性脈衝從上顎法陣逆向灌入腦幹,準備燒毀自己的中樞經絡。

  裁決所最後一課教的保底手段,如果所有防線失效,受訓者必須在情報泄露前自行銷毀載體。

  逆流的靈性脈衝剛衝到頸椎第三節的位置,一根冰線從鐵椅背後的陰影中射出。

  冰線細如髮絲,透明,速度快到卡斯的眼球還沒來得及追蹤就已經貼上了他後頸兩側的動脈位置。

  寒氣從冰線滲入皮下,沿著頸動脈壁擴散,將血管內壁的溫度在半息之內拉低到接近凝固。

  血流驟減。

  靈性脈衝失去了血液這條傳導通道,在頸椎處斷成碎片,像一把火被澆了半盆冰水,噼啪幾聲就滅了。

  卡斯的身體向前傾倒,額頭磕在木案邊緣,眼前發黑。

  米婭從石室角落的陰影里走出來,白色外袍的袖口垂著,右手食指上還凝著一截沒有融化的冰簽。

  她沒有看卡斯,視線越過木案落在杜威身上,確認他沒有受到任何威脅後,才將冰簽收入掌心。

  卡斯趴在木案上,後頸被冰線凍得失去知覺,靈性法陣的脈動變得斷斷續續。

  他的眼角餘光里能看見銅殼提燈就擺在自己鼻尖前方三寸的位置,燈蓋上那枚獅鷲頭像的浮雕在油燈下投出一小團陰影。

  他一直以為這盞燈是世界上最可靠的真相之鏡。

  杜威從桌子對面伸手,將那碗溫水推到卡斯嘴邊。

  水面映出鐵環、油燈和一張灰白色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