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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艾瑞婭的轉變

  繃帶剛纏到第三圈,艾瑞婭便咬住布頭,用左手將結扣收緊。

  後頸傷口受到牽扯,乾淨麻布很快滲出一小片紅色。

  負責照顧傷員的婦人端著藥湯站在床邊,幾次想勸她躺回去,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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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瑞婭穿好內衫,將皮甲留在木架上。

  腹側箭傷與後來刺入的短刀都已經癒合大半,美化MOD修復了血管與肌肉,卻沒能立刻補回流失的血。

  她每走幾步,視線邊緣便會發暗。

  房門推開以後,訓練場上的口令沿走廊傳來。

  「一,二,保持間距!」

  副團長的聲音帶著沙啞,左臂仍吊在胸前,只用右手握著木棍糾正隊形。

  艾瑞婭扶住門框,等耳邊的血流聲退下,才走出領主府。

  英靈祠堂已經完成清晨儀式。

  領民陸續返回各自崗位,祠堂門口留下兩排腳印,還有數十件尚未收走的獵矛與鐵鍬。

  漢斯與四名黎明騎士的木牌擺在堂內。

  艾瑞婭沒有進去。

  她從祠堂側方經過時,看見自己的戰刀插在門前雪地里。

  刀身已經擦去血污,刀鞘靠在石階邊緣,握柄上繫著一條黑布。

  那是黎明騎士團送別戰死同伴時使用的顏色。

  艾瑞婭的腳步慢了下來。

  戰刀跟了她七年。

  費迪南德第一次讓她處決逃跑奴隸時,她用的就是這把刀。

  後來她帶著黑夜團接下僱傭任務,殺流寇、護送商隊、清理教會不願公開處置的人,那把刀始終掛在腰間。

  刀刃缺過三次,刀柄也換過兩次。

  每次握住它,她都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現在,刀就插在十步之外。

  艾瑞婭卻沒有伸手。

  費迪南德的聖印已經被撕掉,後頸只剩尚未癒合的傷口。

  可那天早晨,右臂脫離控制的觸感還留在肌肉里。

  短刀被她握得太緊。

  指尖能夠感覺到皮革上的縫線,手腕卻不再聽從她的命令。

  刀鋒一點點轉向杜威,費迪南德借她的眼睛校正距離,連刺入心臟的角度都替她選好了。

  她曾距離杜威只剩一步。

  那一步沒有走完。

  這並不代表下一次也能停下。

  「團長。」

  祠堂外負責守衛的騎士向她行禮,目光在她空著的腰間停留了一次。

  艾瑞婭看向插在雪中的戰刀。

  「誰放在這裡的?」

  「副團長。」

  「他說,戰死的弟兄認得這把刀,送他們離開時應該讓它在場。」

  騎士沒有詢問她為何不參加儀式,也沒有替副團長催她取回武器。

  艾瑞婭點了點頭,繼續向訓練場走去。

  凜冬領沒有正規的騎士營地。

  所謂訓練場,只是一片清理過積雪的空地,外圍豎著幾根用於練習劈砍的木樁。

  《獵人操典》里的跑操方法已經被格雷交給黎明騎士團。

  倖存騎士沿著排柵內圈跑動,腳步踩過凍土,隊列比初次訓練時整齊了不少。

  艾瑞婭站到場邊。

  沒人停下。

  副團長看見她以後,只把木棍換到腋下,繼續對隊伍報出節拍。

  「四步一換氣,別低頭!」

  「盾牌能擋住弩箭,後腦擋不住!」

  跑在最前方的騎士調整呼吸,後面的人也跟著放緩半步。

  艾瑞婭看著他們經過。

  隊伍本該有二十三人。

  四個人已經躺在祠堂里,六名重傷者仍留在領主府側屋,其餘騎士的甲片上也帶著沒有補好的裂口。

  四處空位留在隊列中。

  前後兩名騎士都沒有靠近,始終維持著原本的距離。

  那幾處缺口隨著隊伍移動,一圈又一圈從艾瑞婭面前經過。

  過去的黑夜團從不保留死者位置。

  傭兵倒下以後,武器、口糧與報酬當日便會重新分配。

  第二天列隊時,後面的人向前補齊,名字也會從名冊上劃掉。

  死人無法繼續完成契約。

  活著的人還得掙錢。

  艾瑞婭曾經認可這條規矩。

  留下空位會破壞陣形,也會讓新加入的傭兵察覺損耗。

  敵人看見缺口,更容易判斷一支隊伍剛經歷過戰鬥。

  黎明騎士團卻沒有補上。

  他們讓四個空位留在隊伍里,讓所有人都看見少了誰。

  「停!」

  副團長抬起木棍,隊列在訓練場中央收住腳步。

  有人回頭看向艾瑞婭,又在副團長掃來以前轉回正面。

  副團長走到隊列前。

  「盾陣訓練,戰死者位置空著。」

  「左右兩列自行調整,誰把缺口堵上,今日多跑十圈。」

  騎士們從木架上取下盾牌。

  四處缺口被帶進盾陣,原本嚴密的防線因此出現破綻。

  副團長沒有讓他們直接合攏。

  他命令相鄰騎士改變站位,用後排長兵封住缺口,再讓側翼盾手承擔更多壓力。

  艾瑞婭看了一陣,便明白他的用意。

  缺少四個人已成事實。

  強行恢復舊陣形只會讓剩下的人忘記,下一場戰鬥中不會再有人從那四個方向補刀。

  他們需要學會帶著缺口作戰。

  木盾連續撞擊,場中響起沉悶聲響。

  副團長的左臂無法發力,便親自站到空位前,用肩膀推動一根包著破布的木樁。

  盾陣被撞得向後退了半步。

  「腳下扎住!」

  「你們背後是撤離通道,再退一步,先死的是孩子!」

  盾手們重新壓低身體。

  後排騎士把木矛穿過盾牌間隙,抵住木樁兩側。

  副團長又推了兩次,木樁沒能繼續前進。

  艾瑞婭站在場外,右手垂在身側。

  手掌幾次想要握緊,手指卻在靠近掌心時停下。

  聖印碎裂前的畫面反覆切進視線。

  杜威站在領主府石階下,沒有拔劍,也沒有後退。

  米婭的冰矛就在旁邊,只需一次穿刺便能凍結她的手臂與心臟。

  杜威攔住了。

  他讓黎明騎士團放下全部武器,又把毫無防護的後背留給她。

  那份信任讓艾瑞婭撕掉聖印,也在她身體裡留下另一種壓力。

  若她再次握刀失控,杜威會不會仍然站在那裡?

  艾瑞婭不願知道答案。

  「休息半刻鐘。」

  副團長放下木棍,盾陣隨即解散。

  騎士們沒有圍上來,只在木架旁取水,給艾瑞婭留下足夠寬的道路。

  副團長走到她面前。

  他的左肩包著厚布,臉側還有腐尸利爪留下的三道結痂傷口。

  「醫師說你至少要躺三天。」

  「領地里沒有醫師。」

  「米婭大人說的。」

  「她也不是醫師。」

  副團長接不上這句話,只能抬手擦去額角的汗。

  艾瑞婭看向隊列里的四處空位。

  「為什麼不補齊?」

  「沒人有資格補。」

  「隊形會出問題。」

  「已經在改。」

  副團長回答得乾脆,沒有把這件事說成紀念,也沒有提四名死者生前的功勞。

  他轉身走向訓練場邊,從自己肩頭取下那枚木製黎明徽記。

  朝陽從斷裂黑環中升起,邊緣削刻留下的毛刺已經被磨平。

  艾瑞婭看見那枚徽記時,右肩跟著發沉。

  前日兵器房裡,她曾主動退出黎明騎士團。

  副團長卻把自己的徽記別給了她。

  聖印碎裂後,徽記在救治過程中被取下,之後一直由副團長保管。

  「團長,轉過去。」

  艾瑞婭沒有動。

  「你可以暫代指揮。」

  「我只會帶他們打仗,不會處理那群不肯聽話的傢伙。」

  副團長用右手捏著徽記,語氣裡帶著熬夜後的粗硬。

  「而且,領主大人沒有撤掉你的職位。」

  「我現在不能用刀。」

  「騎士團缺的是團長,兵器架上不缺刀。」

  艾瑞婭看向其他人。

  那些騎士仍在喝水、檢查盾帶,沒有人盯著這邊,也沒人替副團長勸她。

  他們把選擇留在她手裡。

  這和過去不同。

  費迪南德從未問過她願不願意接受聖印。

  捕奴隊也沒有問過她是否願意離開故鄉。

  每一次改變身份,都有人把鎖鏈直接扣到她身上。

  現在,一枚木製徽記擺在面前。

  她可以拒絕。

  艾瑞婭轉過身體。

  副團長把徽記別回她的右肩,指腹避開後頸繃帶,沒有碰到傷口。

  木針穿過衣料,鎖扣發出輕響。

  訓練場裡仍沒人歡呼。

  一名騎士放下水囊,回到自己的位置。

  其他人也依次歸隊,四處缺口繼續留在他們中間。

  副團長退開一步,看向英靈祠堂方向。

  「團長,你的戰刀還在祠堂門口插著。」

  艾瑞婭右手動了動。

  掌心裡沒有刀柄,只有指甲留下的幾處淺痕。

  「先放著。」

  「要放多久?」

  「等我能確定握住它的人是我。」

  副團長沒有追問後頸繃帶下發生過什麼。

  他重新撿起木棍,走向隊列前方。

  艾瑞婭站到四處缺口之前,背對所有人。

  身後傳來甲片摩擦聲。

  騎士們沿她兩側合攏隊列,將團長的位置重新納入陣形,卻仍給四名死者留著原處。

  艾瑞婭抬起右手,停在空蕩的腰側。

  手指沒有發抖。

  她卻沒有握向任何東西。

  「繼續訓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