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沿著林線往東北方向推進，積雪沒過腳踝，三十個獵人跟在杜威馬後，起初還有說有笑，可隨著越走越深，笑聲漸漸消了。
「頭兒，這方向不對吧？」
一個年輕獵人湊到格雷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再往前走，就是迷霧森林了。」
格雷沒回頭，只是掃了那人一眼。
年輕獵人縮了縮脖子，不吱聲了。
格雷望向杜威，領主大人此時騎在馬上，左顧右盼，似乎周圍的一切都顯得很新奇。
還時不時突然駐足，四處張望，同時拿出炭筆和羊皮紙，勾畫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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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於狩獵，怎麼看都更像是出遊寫生。
獵人們面面相覷。
這位領主大人到底是來打獵的，還是來觀光的？
隊伍又走了小半個時辰，前方灰濛濛的霧氣已經隱約可見，橫亘在雪林盡頭。
獵人們不安地四處張望，忍不住竊竊私語。
「那是迷霧森林的邊界！」
「格雷大哥，咱們不能再往前了吧？」
「領主大人是不是迷路了啊……」
哪怕隊伍里都是經驗豐富的獵人，也不禁臉色發白，攥緊了手中的木槍。
格雷回過頭，目光如刀，聲音冷冽。
「閉嘴，跟著大人走。」
眾人噤聲，可腳步明顯沉重了許多。
就在離那道灰霧只剩百來步的時候，杜威收起炭筆，抬起頭來。
「轉向，往南走。」
眾人齊齊鬆了口氣，腳步立刻輕快起來。
隊伍繼續行進，杜威在一處岩石旁停了馬，翻身下來，在羊皮紙上寫寫畫畫，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格雷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欲言又止。
可最終還是閉口不言，跟上隊伍。
不一會兒，杜威再次上馬啟程。
格雷咬了咬牙，轉身朝隊伍揮了揮手，示意繼續跟上。
可接下來的路程讓所有人越走越迷糊，他們似乎一直在繞著迷霧森林的邊緣兜圈子！
迷霧時遠時近，有時候遠得看不見霧，有時候近得甚至能聞到那股腐朽的氣味。
第三次路過迷霧森林入口的時候，隊伍里的不滿已經不再掩飾了。
「咱們轉了一天了！」
「一隻獵物都沒打到，帶這麼多人出來幹嘛！」
「我媳婦在家還等著我帶肉回去呢！」
格雷再一次鎮壓了下去，但這一次他自己的臉色也不太好看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林間的光線變得昏黃，氣溫也在急速下降。
北境的夜晚，凍死人也是平常事。
杜威再次宣布原地休息。
隊伍停了下來，有人點燃了火把。
格雷站在原地猶豫了很久，終於邁開步子朝杜威走過去。
杜威正蹲在火堆旁，借著火光在那張羊皮紙上做最後的標註，聽到腳步聲也沒抬頭。
「大人。」
格雷的聲音帶著幾分難以察覺的乾澀，「天已經黑了，我們是不是先回去，明天再……狩獵吧。」
最後兩個字咬得很輕，因為連他自己都說不清今天這到底算不算狩獵。
杜威抬起頭看著格雷，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火光映著格雷的臉，神情迷茫，卻眼神真摯。
這個漢子雖然滿腹疑惑，卻自始至終沒有質疑過命令，直到現在才開口，言辭中還在給自己留面子。
果然是個好手下。
心裡暗自點頭，杜威站起身，把那張羊皮紙遞給格雷。
「拿著。」
說完，他伸了個懶腰。
跑了一整天，屁股都要坐麻了。
格雷接過來，湊到火光下展開。
他愣住了。
那赫然是一張地圖！
整個凜冬領外圍雪林的輪廓被精確地勾勒出來，山丘的走勢，溪流的位置，密林與疏林的分界，全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而在這些地形之間，散落著十幾個圈出的圓點，大小不一，旁邊各標著簡短的注釋。
杜威用手指點了點離他們最近的一個小圓點，「這裡，現在就去。」
格雷抬起頭，眼神複雜。
「大人，您的意思是……這裡有獵物？」
「走了一天不是白走的。」
杜威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帶十五個人，剩下的留這兒等著。」
格雷捏著那張羊皮紙，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再問，轉身朝隊伍走去。
他點了十五個人，都是經驗最老的獵手，跟著格雷消失在黑沉的林子裡。
剩下的人圍著剛升起的篝火烤手，偷偷拿眼睛瞄杜威，小聲嘀咕著什麼。
杜威沒管他們，盤腿坐在火堆旁，閉目養神。
小地圖上，那個最近的綠色光點就在東南方向不到半里地的位置，亮度微弱，應該……是個小型動物群，大概率沒什麼危險。
大約半個時辰，遠處傳來一陣嘈雜的動靜，裡面似乎還有歡呼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火把的光亮從樹林深處跳躍著靠近，格雷的聲音隔著老遠就傳了過來。
「拿繩子！快拿繩子來！」
十五個獵人從林子裡湧出來，每個人手裡至少拎著兩隻肥碩的雪兔！
格雷更誇張，他兩隻手各拎著幾隻，肩膀上還扛著一串串起來的雪兔。
「三十四隻！」
他把獵物往地上一摔，胸膛劇烈起伏，臉上全是興奮。
「一整窩！全擠在一塊兒，跟送上門似的！」
「我這輩子都沒有這麼輕鬆的狩獵過！」
「大人怎麼知道它們在那兒的？我打了二十年的獵，從來沒見過這麼多雪兔聚在一起！」
一個老獵人蹲在地上翻看獵物，滿臉不可思議。
「這可是雪兔啊！平日裡最狡猾，最難抓的！大人可真神了！」
留守的獵人全站了起來，眼睛瞪得大大的。
之前的怨氣和疑慮，在三十四隻沉甸甸的雪兔面前，消散得無影無蹤，他們望向杜威的眼神充滿敬佩。
杜威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心情頗為舒暢。
果然，小地圖上光點的大小和實際獵物體型確實成正比，小光點對應兔群這類小型動物，那些更亮更大的光點，八成是鹿群甚至野豬。
按照今天的情況來看，起碼一個月內，肉食是不會缺了。
「今天累了一些，但以後照著地圖就行，不用我來了吧。」
杜威朝格雷揚了揚下巴，「把圖收好，上面標得大的圓圈可能是大型野獸，得做好準備再去。」
格雷連連點頭，鄭重將那張羊皮紙疊好，小心翼翼地貼身收進懷裡。
「好了，我們現在回……」
杜威的笑容突然凝在臉上。
小地圖上，密密麻麻的紅色光點突兀出現，距離他們的位置不足幾百米！
「吼！！！」
幾乎同一時間，一聲咆哮從雪林深處傳出，地面都開始震動起來。
「什麼聲音？！」
格雷猛地轉身，臉色驟變，迅速拉弓對準雪林深處。
「所有人警戒！」
「大人，退到我身後。」
格雷將杜威護在身後，警惕地看向右前方，「有怪物在靠近！」
地面的震動越來越劇烈，樹幹上的積雪成片成片往下墜落，火堆里的柴火跳了幾下，有一根直接滾出了火圈。
杜威死死盯著小地圖。
這些紅點是怎麼突然出現的？
忽然，他發現，小地圖上除了紅點，還有一片灰色的霧也悄然向他們靠近。
這是迷霧森林的迷霧？！
杜威立馬向迷霧森林方向望去，只見那道原本停留在雪林深處的灰色霧牆，正在朝他們蔓延過來！
密麻麻的紅色光點也朝著他們快速移動。
獵人們手忙腳亂地抄起武器，可還沒等他們站穩，灰白色的霧氣已經漫過了第一排樹幹，潮水一般涌到了他們腳下。
霧裡，傳來陣陣嘶吼和一股腐爛的惡臭。
很快，一隻缺了半張臉的腐屍，踉蹌地進入了杜威的視線。
那是個獸人，但皮膚已經完全腐爛，腐肉耷拉著往下墜。
它張開腥臭的嘴，朝最近的獵人就撲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