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瀾珠立即飛回身前,撼山印也同時升起。
蘇恆循聲望去。
一道青衣倩影從林梢上方緩緩落下,清風托著衣擺,穩穩停在山道旁。
來人正是溫知微。
她的目光從三具屍體上掃過,最後落在蘇恆身上。
看清來人,蘇恆緊繃的心神稍稍放鬆,這才將法器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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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師叔。」
他拱手行禮,肩背處的傷口隨之牽動,忍不住輕輕吸了口氣。
溫知微看了一眼他破損的道袍。
肩背處裂開一道長口,半邊衣衫都被血跡浸透,腰側也有兩處傷痕。
看著雖然狼狽,好在都沒有傷及筋骨。
她沒有急著詢問,先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青色丹藥,抬手扔了過去。
「先服下。」
蘇恆接住丹藥,聞到一股清冽藥香。
「多謝師叔。」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清涼藥力沿著經脈散開,肩背與腰側的灼痛很快減輕,傷口也漸漸止住了血。
溫知微築基以後閉關了一段時間,前些日子才抽空回了一趟青河溫氏。
如今她也成了築基修士,再次回去,無論長輩還是同輩,說話都比從前客氣許多,反倒讓她有些不自在。
好在小妹仍舊和過去一樣。
見面先討禮物,轉頭又趁她與長輩說話時摸走了飛行法器。
被抓住以後,還振振有詞地說是在替姐姐檢查,免得法器在半路出了岔子。
溫知微自然不會信她。
最後法器雖然要了回來,卻還是賠進去兩瓶丹藥,才讓那丫頭安分下來。
也是在家族中,溫知微聽說附近的青河坊近來接連有修士失蹤。
幾人出事以前,都曾在坊市中買賣過價值不低的靈物。
甚至還有一個溫氏旁支在清虛坊買了東西也失蹤了。
偶爾發生一兩起劫殺並不算罕見,可短時間內接連有人失蹤,便有些不對了。
她原本準備返回宗門以後,將此事稟告執法堂。
途經附近山嶺時察覺到石林中的鬥法波動,這才轉道趕來。
她以神識掃過四周,確認附近沒有其他埋伏,隨後才靠近石林。
那時兩名練氣七層修士已經倒地,蘇恆正與最後那名練氣八層修士交手。
蘇恆身上雖有數處傷口,法力運轉卻依舊平穩,幾件法器與法術交替使用,進退間始終有條不紊。
更讓溫知微意外的是,他已是練氣八層,氣息穩固,法力精純,體內也沒有大量服用丹藥留下的駁雜氣息。
這一身修為顯然是實打實磨出來的。
再想到他以往行事謹慎,待人也有分寸,溫知微心中不免多了幾分欣賞。
「也是個苦修之士啊!」
她收回思緒,朝蘇恆伸出手。
「剛才收起來的儲物袋,拿來我看看。」
蘇恆動作微微一頓,還是將三隻儲物袋遞了過去。
溫知微以神識逐一探查,很快便從刀疤修士的儲物袋中取出一面灰白小盤和幾隻紙包。
「子母尋蹤砂。」
她撥了撥盤中的灰白細砂。
「盤中養的是母砂,撒在目標身上或者隨身物品上的則是子砂。只要還在數十里內,便能通過母砂感應大致方向。」
蘇恆看向灰白小盤。
「裝進儲物袋也無法隔絕?」
「尋常儲物袋不行。」
溫知微道:「此物靈氣極淡,感應時也沒有太大動靜。清虛坊內氣息混雜,反而不容易發現。
等人離開坊市,周圍氣息一少,子母砂之間的呼應便會顯現出來。」
蘇恆取出裝著《百草爐火錄》的青布袋。
溫知微將灰白小盤靠近,盤中的母砂立刻泛起微光,邊緣幾粒細砂也緩緩偏向青布袋。
「就是這個。」
她捻起袋口細繩上的一粒灰白細砂。
「從哪裡得來的?」
「清虛坊東側的舊書攤。」
蘇恆將購買丹書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
「玉簡本身沒有異常,法器也是從聚寶樓所購。只有這隻布袋上沾著細砂。」
「未必就是攤主下的手。」
溫知微沒有立刻斷定。
「攤位上每日來往的人不少,這隻布袋也可能在其他時候被人碰過。」
她將青布袋、尋蹤盤和三隻儲物袋一併遞還給蘇恆,見他接得利落,不由沒好氣地道:
「放心,我還不至於搶你這點東西。」
蘇恆面色不變,將儲物袋重新收好。
「弟子自然信得過師叔。」
溫知微瞥了他一眼,也懶得戳破他方才那一瞬間的遲疑。
蘇恆又看向地上的三具屍體。
「溫師叔,這幾人半路截殺弟子,屍體該如何處置?」
溫知微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你想問的是屍體,還是你藏著修為的事?」
蘇恆被點破心思,只得苦笑。
「都有。」
他略作停頓,還是坦然說道:
「弟子平日習慣留些餘地,並非有意欺瞞宗門。還請師叔幫忙遮掩一二。」
「隱藏一層修為,又不違反宗規。」
溫知微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
「你倒是藏得嚴實,之前沒有細看。
若不是今日正好撞見,我還真不知道你已經練氣八層了。」
蘇恆沒有接話。
溫知微也沒有繼續追問。
「我返回宗門以後,原本便準備稟告附近坊市接連有人失蹤之事。」
蘇恆神色微動。
「近來還有其他修士遇襲?」
「已經有數人失蹤。」
溫知微道:「是否與這三人有關,還要讓執法堂查過才知道。」
清虛坊靠近宗門,又有執法弟子巡視,以往極少有人敢在附近接連出手。
看來被這三人盯上的並非只有他一個。
「今日便當作我途經此地,撞見劫修圍殺同門,出手斬了為首之人。」
溫知微抬起右手,並指朝刀疤修士胸口一點。
一縷青色靈光落下。
刀疤修士胸前原本被凝元指貫穿的位置,頓時多出一道更深的傷痕。築基法力殘留其中,將蘇恆留下的痕跡覆蓋了大半。
「另外兩人,是你在混戰中所殺。」
蘇恆微微一怔。
他原本只希望溫知微不要主動泄露自己的修為,沒想到對方會直接將刀疤修士的死攬在自己身上。
「多謝溫師叔。」
他鄭重拱手。
「今日之情,弟子記下了。日後師叔若有差遣,遣人往松澗谷送一封信便是。」
溫知微看了他片刻,輕輕點頭。
「我記下了。」
她衣袖一卷,清風掠過山道,將三具屍體一同托起。
「我先將屍體帶回執法堂。之後若有人前來詢問,你將遇襲經過如實說清。至於我趕到以前,你用了多少本事,不必主動提。」
「弟子明白。」
溫知微沒有繼續停留,帶著三具屍體升入半空,很快越過前方山嶺。
蘇恆站在原地,望著那道青色身影漸漸遠去。
到了築基以後,便能擺脫山嶺溝壑的限制,直接御空而行。
「也不知道還要多久,才能突破築基。」
腰側傷口很快又傳來一陣刺痛。
蘇恆低頭看了眼被鮮血浸透的道袍,頓時沒了繼續感慨的心思。
他重新整理好衣衫,又檢查了一遍四周,確認沒有遺漏法器和隨身物品,這才繼續趕路。
等回到松澗谷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谷口陣霧剛剛散開,小灰便從田埂旁跑了過來。
它原本滿臉歡喜,靠近以後卻很快聞到蘇恆身上的血腥氣。
小灰腳步一停,目光落在他破損的肩背與腰側。
它沒有像往常一樣叫嚷,只圍著蘇恆轉了一圈,又伸手扯了扯裂開的衣袖。
「路上遇見幾名劫修。」
蘇恆在它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
「已經解決了,傷得也不算重。」
小灰抬頭盯著他,仍舊沒有出聲。
蘇恆回到石屋處理傷口時,它便抱著玄紋盾蹲在門邊,一本正經地替他護法。
第二日清晨,院中難得安靜。
蘇恆在靈田旁找到小灰時,它正盤膝坐在田埂上運轉妖力,草帽就放在一旁。
看來昨日之事,確實讓它記在了心裡。
蘇恆有些欣慰,沒有打擾。
隨後。
蘇恆將三隻儲物袋擺在桌上。
昨夜傷勢未穩,他只粗略看過一遍。
如今溫知微給的丹藥已經起了作用,腰側傷口也不再流血,正好仔細清點。
前兩隻儲物袋裡的東西很雜,除了幾件中下品法器與常見符籙,還有身份木牌、空儲物袋,以及明顯屬於其他修士的私人物品。
其中一枚碧色玉簪和一件緋紅色薄衣,竟都是一階上品護身法器。
只是那件薄衣布料輕薄,樣式也頗為大膽,一看便是女子貼身所穿。
小灰好奇地湊過來,伸手便想碰上一下。
蘇恆將它的手擋開。
「去去去,別亂碰。」
他把薄衣塞進一隻空袋,準備以後連同其他來歷不明的衣物一起處理。
儲物袋底部還壓著幾本雜書。
蘇恆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
《陰陽合氣術》。
名字聽起來尚算正經,可翻開第一頁,便是一幅頗為露骨的雙修圖,旁邊還標著所謂的陰陽行氣路線。
「嘖嘖嘖」
蘇恆又往後翻了兩頁。
「這等旁門小術,最容易誤人。」
他合上書冊,神色嚴肅。
「我自然要留下,好好批判一番。」
小灰先看看書,又看看蘇恆,眼中毫不遮掩地露出幾分鄙視。
它伸出爪子,將裝著緋紅薄衣的儲物袋慢慢推到蘇恆面前。
蘇恆面色不變,又將袋子推了回去。
「這是兩回事。」
小灰撇了撇嘴。
蘇恆也不理它,神色自若地將《陰陽合氣術》放到自己身旁。
清理完前兩隻儲物袋,他目光落在最後一隻上。
刀疤修士修為最高,這隻儲物袋裡應當才是此次的最大收穫。
蘇恆拿起最後一隻儲物袋,眼中也不由多了幾分期待。
三隻儲物袋中的靈石合在一起,共有五百餘塊,其中大半都來源於刀疤修士。
赤鱗索保存完整,是一件一階上品法器;黃銅護心鏡已經被撼山印砸裂,只能作為殘損法器處理。
那只能夠放出紫黑毒霧的暗紅葫蘆,乃是一件一階極品法器,可以彌補他缺少大範圍手段的問題。
這葫蘆毒霧能夠侵蝕護體靈光,只是刀疤修士修為不濟,致使寶玉蒙塵。
「跟了我,後續便換作蝕靈葫吧。「蘇恆細細把玩,越看越喜歡。
此外,還有那枚險些傷到他的烏黑骨釘。
蘇恆離開石林前將其從樹幹中取了回來,洗去殘毒後才發現,這也是一件一階上品法器。
骨釘速度快,靈氣波動又弱,還能提前淬毒。
相比黑色飛錐與赤紅細針,它威力更強,蘇恆準備留下自用。
最讓蘇恆大感驚喜的,便是一座赤銅丹爐。
丹爐不過半人高,兩側各有一隻獸首爐耳,爐底分作三層火紋。
蘇恆依次注入法力。
三層火紋竟能分別控制,最外側還有聚攏藥氣、減緩藥力流失的作用。
這是一座一階極品丹爐。
爐中還殘留著淡淡藥香,應當是不久前才落入刀疤修士手中。
丹爐旁邊放著一枚玉簡,多半與這座丹爐出自同一名修士。
《丹火百解》。
其中不但記載著十餘種常見丹方,對分候控火、藥性變化與凝丹收爐也講得十分細緻,甚至涉及一階極品丹藥的煉製。
蘇恆看完玉簡,又取出昨日才買的《百草爐火錄》。
「早知道這裡還有一部,那九十五塊靈石倒是省下了。」
話雖如此,兩部丹書並不重複。
《百草爐火錄》更重藥性根基,《丹火百解》則偏向實際煉製,正好可以相互補足。
小灰對丹爐和玉簡沒有多少興趣,卻從幾件法器中拖出一根青紋木棍。
木棍通體青黑,頗為沉重,是一件一階上品法器,不知道又是三人擊殺哪個修士得到的。
小灰握著木棍跑到石屋外,剛舞了兩下,便險些掃中門邊的石桌。
「出去些。」
蘇恆提醒一聲。
小灰立即跑到院中,又將木棍舞了幾圈。
「等你突破一階後期,這根棍子便給你。」
小灰動作一頓,隨即將木棍抱得更緊,顯然已經當成了自己的東西。
清點完所有物品,蘇恆將法器、丹藥和靈材分開收好。
三人多年積攢,如今全落進了他的儲物袋。
劫修這行來靈石確實快,只是也可能死得也快。
午後,谷口陣法傳來動靜。
兩名執法堂弟子出現在陣外。
為首之人姓吳,已有練氣九層修為,另一人則手持冊頁,負責記錄。
蘇恆將兩人請入石屋,把昨日遇襲的時間、地點,以及三名劫修使用的法器一一說清。
談到子母尋蹤砂時,吳師兄問道:
「你購買的丹書,是在何處所得?」
「清虛坊東側街尾。」
蘇恆答道:「攤主是一名身形乾瘦的中年修士,旁邊掛著一塊『售出不退』的木牌。裝書的青布袋也是他交給我的。」
負責記錄的弟子立即將這些特徵寫下。
蘇恆又取出尋蹤盤與青布袋,交給兩人檢查。
兩人確認母砂與青布袋上的子砂相互呼應,這才將東西交還。
「宗門會派人去你所說的攤位。」
蘇恆點了點頭,又好奇地打聽道:
「最近還有類似之事?」
「已經有好幾起了。」
吳師兄沒有隱瞞。
「失蹤之人大多剛在坊市買賣過貴重物品。
究竟是有人泄露了消息,還是劫修專門守在坊市外尋找目標,目前尚未查清。」
「宗門會增加清虛坊至山門沿途的巡查。你近期若再前往坊市,仍要多加小心。」
送走兩名執法堂弟子後,蘇恆取出隨身的小冊子,將封靈玉盒與隔絕感應的符籙記在上面。
下次再去坊市,便一併準備齊全。
做完這些,他重新回到石屋。
赤銅丹爐仍放在桌邊,爐底三層火紋在窗外透進的陽光下泛著暗紅光澤。
《百草爐火錄》與《丹火百解》並排放在一旁。
此前幾次都沒能煉成的培元丹,如今有了新丹爐,又有兩部丹書可以參照。
蘇恆伸手按住爐蓋。
等傷勢養好,便開一爐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