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亮時，石屋裡仍舊一片冷清。
蘇恆坐在石榻上，眼底有些發澀。
這一夜他就沒合過幾次眼，更別說修行了。
屋外風聲稍重一些，他便警覺幾分；就連水渠里的細響落在耳中，也比平日清楚許多。
直到晨光從窗縫裡透進來，荒坡後仍舊沒有動靜，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起身推開石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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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冷風迎面灌入，吹散了屋裡殘留的焦藥味。
門前泥地上，還能看見昨夜留下的幾道爪痕。霜意已經散了，只剩下翻開的濕泥和碎石。
蘇恆低頭看了一眼，又下意識活動了一下肩膀。
這一動，傷處便傳來一陣細細的刺痛。
肩頭的傷不重，只是被爪風擦開了一線。
可那股寒意卻還沒散盡，順著肩頸隱隱發麻，像有一根細針埋在皮肉里。
蘇恆運轉靈力時，那裡便會微微發緊。
他取出外傷藥粉，重新處理了一遍傷口。
藥粉落上去，刺痛感反倒讓人清醒了些。
做完這些，蘇恆才出門巡田。
青芽稻沒有受損。
血參地邊緣昨夜被勁風卷亂了一片。
有幾株細苗受損最重，根須半露在外，細嫩的莖葉被壓進泥里，葉片邊緣已經卷了起來。
蘇恆看得眉頭一皺，心中一陣肉疼。
這些血參苗本就長得慢，平日裡他連澆水都要注意分寸，如今卻被這一場廝殺毀了幾株。
他蹲下身，小心撥開壓在葉片上的濕泥，又將鬆動的土一點點按回根邊。
指尖陷入泥中時，泥土裡竟還殘著一絲寒意。
那股冷意順著指腹滲上來，蘇恆動作微微一頓。
昨夜那隻利爪貼到喉前三寸的畫面，又不受控制地浮現在眼前。
一階後期妖獸。
還是只受了傷的一階後期妖獸。
若不是陳硯趕到，他昨夜肯定擋不住。就算能借玄甲符再撐片刻，也免不了重傷，甚至更嚴重。
更何況，那頭烏鱗貂左後腿和側腹都有傷。
若是全盛時……
蘇恆想到這裡，便沒有再往下想。
回到石屋時，舊丹爐仍擺在石桌上。
蘇恆坐到爐前，伸手按在爐身上。
舊爐冰涼。
他本想坐下來繼續練辟穀丹。
幾份材料還在，靈炭也在。昨日失敗幾爐後，他心裡對火候多少有了點想法，若趁著手感繼續試，說不定能少走些彎路。
他在爐前坐下，將靈炭取出一塊，指尖已經按在炭邊。
可靈力剛要引出，肩頸處那股麻意便又浮了起來。
蘇恆指尖一頓。
今日還是不開爐了。
午後，山風漸起。
蘇恆正在石屋前查看門板，遠遠看見陳硯從山道那邊走來。
走到近前，陳硯先看了一眼石屋門上的爪痕，又看了看荒坡方向。
「昨夜之後，可還有動靜？」
「沒有。」
蘇恆把門板放回原處。
「林子裡也安靜。」
陳硯點了點頭。
「烏鱗貂已經送回巡山處。你協助攔截的事，也記上了。」
蘇恆道：「有勞陳師兄。」
風從荒坡上吹下來，水渠邊的草葉貼著泥面輕輕搖動。
蘇恆看著林子，終究還是開口道：「陳師兄，那頭烏鱗貂，怎會繞到北麓這邊來？」
陳硯目光也落向荒坡後的林影。
他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才道：「近來雲霧山脈外圍有些動靜。」
蘇恆看向他。
陳硯語氣仍舊平淡，只比平日略低了些。
「宗門近來有意向山脈深處拓展幾片靈地。
此事多由築基師叔和宗門長老帶隊，一些內門弟子隨行，至於外圍雜務，也會抽調部分外門弟子過去。」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山裡的妖獸被驚動了，自然會往外竄。」
蘇恆聽到這裡，忽然想起趙元前些日子隨口提過的那些山里任務。
當時只覺得有些古怪，如今再聽陳硯這麼一說，心裡便隱隱明白了幾分。
宗門在山脈外圍動作不小，裡面的妖獸被驚動，自然往外亂竄。
大多數會被獵妖隊、巡山弟子或者宗門修士處理掉。
可總有漏出來的。
昨夜那頭烏鱗貂，便是其中之一。
蘇恆沉默了一會兒，看向荒坡後的林子。
「那我這裡……」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完。
陳硯明白他的意思，道：「碧落峰不是正面方向。按理說，不會常有。」
這句話說完，他又補了一句。
「但你這裡畢竟靠山脈外圍，難免有些漏網之魚。」
蘇恆看著荒坡後的林子，心裡那口氣稍稍鬆了些，卻沒有真正放下。
只是不會常有。
不是不會有。
陳硯看了他一眼，道：「巡山處這幾日會多走兩趟。你若再看見這類妖獸的痕跡，記得報備。」
蘇恆道：「我明白。」
陳硯沒有久留，隨後轉身沿山道離開。
傍晚前，蘇恆把門板重新加固了一遍。
等最後一根木楔敲緊，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他站在門前看了片刻，又抬頭望向荒坡後的林子。暮色壓進林間，樹影沉沉，沒有半點聲息。
越是安靜，反倒越讓人難以真正放下心來。
回到石屋後，蘇恆沒有再碰丹爐，只在石榻上盤膝運轉《長春訣》。
靈力一遍遍流過肩頸，將殘餘的麻意慢慢壓下去。
這一夜，蘇恆修行得比往常更久。
接下來幾日，北麓沒有再出事。
肩頸間殘留的麻意，也在一日日運功中慢慢散去。
那道被爪風擦出的傷口結了痂，偶爾牽動時仍有些刺痛，卻已不再影響施法。
這段日子裡，蘇恆修行更用心了些，照看靈田時，也更加小心謹慎。
但凡有什麼風吹草動，他都會多看一眼。
一日午後，蘇恆從血參地回來。
荒坡後的林子風聲平穩，並無異動。
他在門前停了片刻，抬頭看了一眼天色，低聲道：
「也該繼續煉丹了。」
說完，他推門進屋，把丹爐取出。
爐身上的新舊火痕交疊在一起，前幾日炸爐濺上的灰痕已經擦去，只剩幾處焦色嵌在爐壁邊緣。
蘇恆看了兩眼，伸手取過靈炭，又將剩下的幾份藥材一一擺開。
這幾日該查的地方都查過了，傷口也好了。
總不能把爐子一直冷著。
隨後蘇恆便將一塊靈炭送入爐下，指尖靈力微吐。
片刻後，爐底重新亮起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