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瀟瀟的右手很穩。穩得不像剛賭完17秒的人。
她寫標籤，寫了撕，撕了寫。
燧人號固有時第138日，脈衝之後第1個小時。
半套密鑰已經鎖進物理隔離分區。3重加密，3重備份，趙寂言親自校的驗校碼。存儲槽外還差一樣東西——一條警示標籤。寫輕了，往後有人當完整密鑰用；寫重了，又像在給自己的失誤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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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屏角落，5.6標準時的倒計時一秒一秒地走。信標深處，篡改層的告警模塊在充能。7組敵方單元在扇形收攏。燧人號熄滅一切主動信號，朝著三號點位的預定航線緩慢漂移，等下一個波谷窗口。
宋破天把鹽罐從磁力基座上解下，托在手裡，轉了一圈，看裂紋的指向。
裂紋指著舷窗側。他沒調方向，把罐子放回基座。
靈兒看著他把罐子放回去，忽然開口：「它不只想指舷窗。「
宋破天看她。
「銀白貼著它，能覺出來。「靈兒說，「它在找什麼東西。指舷窗，只是眼下這一段的方向。「
「找什麼？「
「不知道。「靈兒搖頭，「等它指到了，我們再看。「
罐底安靜得反常。脈衝採樣那一波，碎鹽裂縫裡的暗色沉澱被震得縮成了3小簇，此刻都沉在粉里，不碰，不磕。碎鹽邊上那道細溝還在，溝底積了一層新震落的粉。銀白屏障降到最低功耗，靈兒守在兩步外，左腕紅繩首結下的淺印比昨天深了一線。她沒說，宋破天也沒問。
「宋破天。「王霽的聲音從醫療艙過來，失真比剛才輕了些，「鈍痛還在？「
「還在痛。「
「頻率報給我。不用忍。「
「10秒一次。「宋破天說，「比脈衝前密了一倍。「
「記下了。鎮靜劑給你留著，不強制。「王霽補了一句，「印記這層損傷是永久的，往後每一次諧波轟擊，它都會比原來更敏感。這句話我寫進檔案了，也告訴你本人。「
「知道了。「
通訊切斷。靈兒沒出聲。她守在鹽罐旁邊，銀白極低地開著，替宋破天數著鈍痛的間隔。10秒一次，她記得比誰都清楚。
王霽做完記錄，推著藥盤出了醫療艙。她沿著走廊慢慢飄，挨個看艙室的監視窗。C區，張潮對著豆漿杯出神。E區，老輪機兵在給睡著的年輕兵搭固定帶。輪機通道，老陳的扳手別在腰側，人已經蹬著壁走遠了。她一個艙一個艙看過去，什麼都沒往藥盤上記。她今天誰都沒治，只是在確認，這艘船上的人，都還好好地飄在自己的位置上。
回到醫療艙，她把門帶上，在日誌末尾敲了一行：全員在位，無新增傷員。
趙寂言把7組敵方單元的最新矢量攤在屏上。5組核心編隊維持扇形，收攏速度不變。兩組外圍哨兵開始後撤歸隊，最近的一組從10光時退到了12光時外。
「它們在等。「他直接接通頻道，聲音壓平，「等我們動。信標廣播一響，扇形收攏成直線，我們就完了。所以它們不追，只收。「
「波谷窗口算出來沒有。「宋破天問。
「算了3輪。第1次窗口，1.5標準時後，時長3.2秒，太短，解算冗餘不夠。第2次，2標準時後，時長3.7秒，夠一次完整躍遷。「趙寂言補了一句，「前提是這5.6標準時里，篡改層充能不加速。「
「它會加速嗎？「
「數據不夠。我只能盯著。「他隔了兩秒才又開口，「還有一件事。充能曲線我看了斜率，前陡後緩，5.6標準時是理論值。按這個走勢，實際可能提前半成。「
「提前多少。「
「一刻鐘到半個鐘頭。「趙寂言說，「我們的逃逸窗口，比帳面上薄。「
李青俠站在掃描屏前，沒坐。腳跟一下一下蹭著武器位的磁力鎖扣環。信標預激活的充能曲線很平，平得可疑。他把這條曲線單獨放大，釘在屏幕正中。
輪機工程通道，老陳貼著聚變堆的外壁聽了一圈，扳手攥在手裡，沒用上。
「堆芯穩，散熱穩。「他對著空無一人的通道報，「外殼抖了一路，沒裂。「
沒人回他。他自己點點頭，把扳手別回腰側，磁力鎖吸著艙壁，繼續往前挪。
頻道里，張潮的聲音平平的：
「珠子鬆了。在我兜里攤成一顆普通的珠子。我捏了兩下，它沒意見。「
生活區，張潮把豆漿杯從磁吸案板上摘下來，又按回去。杯底的白漬硬殼還完整著，邊緣一圈淺黃的痕。他含了一口，等了等，什麼都沒等來。他把杯子推遠了半寸。
E區旋轉環里，那個老輪機兵把磁吸撞球一顆一顆擦了，裝回盒裡，扣上盒蓋。年輕輪機兵睡著了，安全帶沒系，人在環中央跟著慢慢轉。老輪機兵蹬壁過去，把一條固定帶搭在他身上，沒繫緊，搭著，又蹬走了。
副屏角落彈出岩三間歇刷新的彈窗，淡白色文字緩慢滾動：
逃逸窗口計時中。冷機維持。
監測：信標篡改層充能推進中。
安置艙里，蘇瀟瀟撕到第6張。
第6張上寫的是：半成品，缺尾。她盯著看了兩秒，撕了。這張是在給自己開脫。
靈兒貼了過來，沒看標籤，看她的手。
「你撕了6張了。「
「寫不對。「
靈兒伸出左腕，袖口那線紅繩在淺印處勒著。「首結鬆了半分，我自己重新系的。系了3次，才系回原來的樣子。「
「你想讓我自己寫。「蘇瀟瀟說。
「嗯。「靈兒應了一聲，「字和結一樣，得自己落款。「
蘇瀟瀟盯著她，把第7張紙鋪平。
前面6張廢紙團在艙里慢慢飄，她沒管。
第7遍，她只寫了4個字。
她飄到存儲槽前，把標籤貼上去，指腹把膠帶按平，從上到下，按了兩遍。
缺齒勿用。
那張紙朝外，誰都能看見。
貼完，她沒有馬上走。她把存儲槽的觀察窗打開一條縫，往裡看。幽微的指示燈下面，半套諧振序列靜靜躺著。她順著目錄在心裡過了一遍：七火相位，齊。四塊河磨玉頻點，齊。岩三觸發條件，齊。最後一格空著——矽基與鹽錨的耦合相位，整套序列唯一缺的一組參數。
她看了很久，把觀察窗合上。
隔著合金，那道空格比任何警示都刺眼。
靈兒不知何時又貼了過來，看了一眼標籤。
「落款落好了。「她說。
蘇瀟瀟應了一聲。兩個人並排停在存儲槽前，誰都沒再說話。
主屏角落，倒計時繼續走。存儲槽上，那張標籤朝著走廊，4個字朝外。4.6標準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