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釋。這段代碼里有注釋。「趙寂言說。
他眼球里的灰白血絲網定著，不跳了，正慢慢變白，白得發乾。他盯著屏幕，指頭在屏幕上敲了一下，監控殘留的圖像退了，底層代碼浮上來。代碼是議會的高維編碼，編碼結構里卻有空隙，空隙里填著手寫體，嵌在代碼里，嵌得代碼邊緣發毛。
燧人號固有時第84日。空殼艦隊殘骸區。
「激進派的代碼沒有注釋，機器生成，直來直去。「趙寂言說。灰白血絲網在眼底收了一圈，收得緊。「這段的注釋是後加的。加注釋的人在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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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潮把珠子從腰間磁力鎖扣上摘下來，珠子懸在屏幕前。珠子表面映出文字倒影，水藍被文字照得發灰。灰得很乾淨，是空的灰，空殼艦的芯也是這個顏色，一個味。他指尖夾著珠子，沒動，珠子表面的水藍紋路朝著文字方向，紋路在珠子表面凝住，不盪了。
「紋路定住了。「他說。聲音低，帶著澀。「水藍紋路見了這些字，認出來了。同源的東西。和空殼艦一個味，空的，實的空。「
王霽飄在趙寂言身後，翠綠在指尖收著，沒展開。她盯著屏幕上的文字，文字是藍星漢字，簡體，列印體，但每個字後面跟著一段空白，空白不是空格，是因果斷層。
「字和字之間沒有因果鏈。「她說。聲音干。「不是寫的。是塞的。塞在屏幕的因果層里。咱們只能看見字，看不見字是怎麼連的。因為連的方式在咱們維度之上。「
李青俠舊痕對著屏幕，背沒轉，但頭側了一分。他盯著波形圖上那個緩坡，盯著坡頂的手寫注釋。舊痕37.2℃，比昨天穩了一分。霜花痕縮在焦黑邊緣，淡了。
「兩個聲音。「他說。聲音低，從胸腔里壓出來。「一個直，一個彎。直的壓彎的。「
趙寂言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波形。「李青俠說。他頭側著，舊痕對著屏幕。「直的波，峰和谷一樣高，一樣寬，刀切的齊。彎的波，峰矮，谷深，中間有平的。直的壓彎的，彎的讓了一步，沒斷。「
趙寂言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下，波形放大。兩段波形疊在一起，一段是17.3Hz的直波，等幅等距，硬，冷。一段是16.8Hz的彎波，有起伏，軟，溫。直波在上方，壓著彎波，彎波的振幅被壓低了，但頻率沒變，還在盪。
「兩頻疊著。「趙寂言說。「激進派和溫和派在同一個頻道里對話。激進派用17.3Hz直波壓陣，溫和派用16.8Hz彎波傳信。直波是明面上的，彎波藏在夾縫裡。「
蘇瀟瀟把記錄板翻了個面。她盯著波形圖，筆尖直接落紙，畫出一條線。線彎著走，有起伏，和屏幕上的彎波一個走勢。墨往纖維里滲，滲得比三維時快，字跡邊緣發毛，毛邊往空白處擴，擴了2毫米，停住。
「這筆是彎的。「她說。「溫和派的波形。「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這是對撞之外的走法。繞著直波走，不碰，不撞，從夾縫裡漏出來。「
岩三翻譯註釋，合成音在艦橋里響，平的，沒有起伏：
「目標：燧人號。威脅等級：SS級。處理方案分歧。激進派：立即因果擦除。溫和派：保留觀察。理由：情感牧場的演化價值未充分採集。「
「情感牧場。「王霽說。「它們把咱們當成牧場。激進派要除草。溫和派……「
「溫和派要養豬。「李青俠說。他頭側回去，舊痕對著艙壁，37.2℃，暗著。「養大了再殺。和直接殺，區別不大。「
「區別有。「宋破天說。他飄向屏幕，臉貼著波形圖。他盯著彎波上那個被壓低的緩坡，盯著坡頂的手寫注釋。「激進派是屠夫，溫和派是園丁。屠夫進門就砍。園丁不修剪，可也不反對別人修剪。它們圍了籬笆，放了水，看著草長。草長得好，它們記數據。草長得亂，它們讓激進派來除。它們自己不髒手。「
「不髒手。「蘇瀟瀟說。她筆尖在記錄板上描著那條彎線，描第二道。墨比第一道淺，但形狀一樣。「不動手的園丁。觀察。記錄。等。「
「等價值耗盡。「趙寂言說。他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劃到頻道的下一段。直波突然變密，17.3Hz的振幅高了，波峰和波谷之間的差距拉大，壓得彎波更低了。
「激進派在施壓。「趙寂言說。眼底灰白紋抖了一下。「溫和派在退。彎波被壓得更低了。但還在，沒斷。「
靈兒銀白在指尖亮了一分，0.4秒展開，這一次不成網，朝著屏幕方向探過去。銀白束穿過真空，碰到彎波的投影邊緣，束端顫了一下。束端跟著彎波一起顫，顫得輕，顫得暖。同頻。
「彎波還在。「她說。銀白收回，收得慢。「銀白碰上去，跟著它顫。沒斷。溫和派還在說話。「
趙寂言手指在屏幕上劃到最後一段。彎波突然變長，成了一段信息包，包體是彎的，16.8Hz，和之前的頻道同源，但結構不同。單向投遞。沒有來回。
「信息包。「趙寂言說。眼底灰白紋收了一圈，收得緊。「沒法截獲。它是主動投遞過來的，投給咱們。投給在聽的人。「
「知道咱們在聽。「宋破天說。他盯著屏幕上那段彎波，盯著彎波底下藏著的單向投遞結構。「它們故意讓咱們聽到。聽到分歧。聽到保留。聽到希望。希望是餌。「
趙寂言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下，信息包解壓。文字跳出來。藍星漢字，簡體，列印體，每個字後面跟著一段16.8Hz的諧波，諧波讓字在屏幕上微微顫，顫得暖：
「如果你們能到五維，來種子庫。這一趟不為戰鬥，為談判。——園丁七「
「園丁七。「蘇瀟瀟說。她筆尖在記錄板上寫下這三個字。墨往纖維里滲，滲得實，但字跡邊緣有16.8Hz的諧波殘留，墨在紙面上微微顫，顫得暖。她盯著字跡，盯著顫動的邊緣。「有名字。有編號。議會溫和派，園丁七。「
「不為戰鬥，為談判。「王霽說。她看著屏幕上那行字，看著字後面跟著的諧波。「談判什麼？咱們有什麼可談的？「
「談條件。「宋破天說。「溫和派要咱們的數據。咱們要它們的通道。五維種子庫，是它們的地盤。去了，是進了它們的地盤。但不去，咱們自己找路，更難。「
「更難。「李青俠說。他背對著屏幕，舊痕對著艙壁，37.2℃，暗著。斧柄在掌心裡轉了半圈。「進了它們的地盤，至少知道虎在哪。自己找路，可能掉溝里。虎和溝，選一個。「
「暗紅2.120%，上行0.010%。碎片38.10%，上行0.10。心疼SU49，沒動。金紅零。銀白0.4秒，恆定。岩三第13道疤，退火中。「趙寂言報。他盯著屏幕，眼底灰白紋沉了沉。「溫和派首次接觸。二級事件。「
「鐵板有縫。「宋破天說。他把鹽罐從腰間摘下，托在掌心裡，又放下，磁力鎖吸回腰間。他盯著屏幕上那行字，盯著「園丁七「三個字，盯著字跡後面的16.8Hz諧波，諧波讓字顫，顫得暖，顫得溫。「敵人不是鐵板一塊。激進派要咱們死。溫和派要咱們活。活不是為咱們活，是為了數據活。但活比死多一口氣。多一口氣，就多一次機會。「
「是一次機會。「靈兒說。她銀白在指尖收了一分，0.4秒還在。「縫是銀白漏進來的地方。有縫，就有光。哪怕是餌的光。「
舷窗外，9艘空殼艦排著，舷窗黑著，艙門閉著。趙寂言屏幕上的彎波還在跳，波峰被直波壓著，壓得低，沒斷。16.8Hz的諧波在艦橋里盪，底色是空的。空殼艦的芯也是空的。一個味。
蘇瀟瀟把「園丁七「三個字描完最後一筆，筆尖抬起來。墨在紙面上微微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