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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進入開闊水域

  霧徹底散了。

  六月七日縈繞海峽的海霧,自西而起、向東褪去,一夜之間散盡無蹤。

  翌日清晨,飢餓港內的海面靜得出奇,水波平鋪如錦,不起一絲褶皺,連日兇險的風浪徹底歸於沉寂。

  菲茨羅伊早早立在舵輪旁,靜靜凝望許久平穩的海面,眼底陰霾盡數散去,終於沉聲落下指令:起錨,離港。

  起錨整整耗費半個時辰。

  沉睡海底多日的錨鏈被逐節拉起,冰冷的鐵環濕漉漉出水,環縫間纏滿深綠海草、細碎貝殼與淺海淤泥,帶著濃重的海腥濕氣。斯托克斯穩立船頭,沉聲清點鏈節數目,一絲不苟,不敢有分毫差錯。

  紅髮比利與托馬斯合力壓轉絞盤,老舊木軸受力發出沉悶的吱呀聲響,在靜謐港內格外清晰。沉重的錨鏈順著鏈孔緩緩滑出,一圈圈整齊盤疊在甲板上,海水順著鐵環不斷滴落,在船板上積出淺淺水痕。

  待到最後一節錨鏈出水,沉甸甸的船錨隨之拉起,錨爪牢牢掛著厚厚一層黑泥。斯托克斯俯身伸手,一點點抹淨淤泥,露出暗紅斑駁的鏽跡。他抬腳輕踢錨身,抖落殘餘海草,隨即俯身將整條錨鏈重新規整盤好,用粗繩牢牢紮緊,穩妥固定。

  六月八日,小獵犬號正式駛離飢餓港,緩緩向西而行。

  船平穩航行了整整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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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兩日西風不息,力道溫柔持久,再無此前狂暴撲船的勢頭,穩穩托著船身向前。船沿麥哲倫海峽西段緩緩西進,兩岸景致緩緩更迭。起初高聳陡峭的墨色群山,漸漸變得低矮平緩,深沉的蒼綠褪去,化作蒙著灰霧的淺色。山林愈發稀疏,嶙峋的礫石灘綿延鋪展,取代了連片林木。偶爾可見三兩隻原駝靜立於荒坡之上,安靜低頭啃食荒草,遠遠望去,像散落坡間的青石,安靜又荒蕪。

  風波過後,整船人的心都慢慢落穩,甲板上終日緊繃的氛圍徹底鬆弛下來,漫著久違的安穩煙火氣。

  科溫頓長久倚在左舷船邊,頻頻回頭望向飢餓港的方向。那片困住他們數日、歷經狂風暴雨的港灣,隨著船行越來越小,遠山輪廓慢慢淡成一抹灰影。

  少年眼底藏著幾分恍惚,低聲開口。

  「達爾文先生,我們真的走了。」

  「嗯,走了。」戴振華輕聲應著。

  科溫頓靜靜凝望片刻,不再多言。他伸手摸向口袋,指尖摩挲著那塊隨身攜帶的輝綠岩標本,反覆翻轉摩挲,冰涼堅硬的石質,是這場風雨、這片海峽最真切的念想,最後小心翼翼揣回貼身口袋,妥帖收好。

  西蒙提著繪圖板從艙中走出,連日風暴擱置的測繪工作終於能重新拾起。他快步走到戴振華身側,輕輕攤開畫板,紙面是全新補繪的海峽剖面地形圖,從東口草坡、中段灌木帶,到西段疏林礫石灘,層次清晰、線條規整。

  「風暴里受潮丟了兩張草圖,昨夜熬夜補上了。」西蒙指尖輕點紙面,語氣踏實,「第一狹水道、博卡灣的剖面,都補齊了。」

  「還記得這麼清楚?」

  「前後畫過三遍,刻在腦子裡了,丟不了。」

  戴振華垂眸細看,紙面線條輕細,卻精準貼合實地地貌,分毫未差,微微點頭讚許。

  甲板各處,船員們各司其職,慢悠悠收拾整頓船具,動作鬆弛從容。

  老傑克立在艏斜桅旁,耐心解開連日固定的備用纜繩,一圈圈仔細盤齊,規整碼放在舷牆內側。他抬眼望向海峽西口開闊處,風平浪靜,前路坦蕩,終究只是靜靜地望著,沒說一句話,眼底滿是歷經風浪後的平和。

  紅髮比利守在起錨機旁整理繩索,手腕上纏繞多日的繃帶已經拆下。經過幾日休養,傷口腫脹盡數消退,只剩淡淡一道淺痕。他熟稔地將繩尾繞肘兩圈,發力拉緊,打出利落的防滑死結,動作利落流暢,早已恢復往日狀態。

  托馬斯駐守桅杆之下,細緻檢修整套裝帆索具。風暴里斷裂的繩段逐一接駁牢固,鬆動的鐵環徹底擰緊,撕裂的帆布也已粗針大線縫補完畢。針腳不算細密,卻結實牢靠,足夠抵禦尋常海風。他將所有帆索逐一理順、分類盤好,固定在桅側樁上,抬手拍去掌心木屑與灰塵,安穩收尾。

  廚房艙口飄出溫熱煙火,驅散了連日風雨的濕冷。

  老比爾頂著滿頭薄汗探出頭,手裡還握著木質鍋鏟,帶著後廚煙火氣的聲音悠悠傳來。

  「船穩行了兩天,淡水省著用,還剩兩桶結餘,足夠撐到智利靠岸。」

  「足夠了。」斯托克斯一邊整理索具,淡淡應聲。

  老比爾點點頭,縮回廚房繼續忙活。鍋鏟觸碰鐵鍋的輕響、沸水翻滾的微聲順著艙口飄上來。不同於風暴期間潦草將就的乾糧冷水,今日的伙食格外實在。燜煮的肉香混著烤餅乾的麥香,裹著淡淡的海鹽風,溫柔漫遍整層甲板,是久違的熱食香氣。

  不多時,科溫頓端著滿滿一碗熱食走上甲板,穩穩遞到戴振華面前。碗裡是燜得軟爛的肉丁、泡得鬆軟的餅乾碎,熱氣騰騰,暖意撲面。

  「老比爾特意給您留的,說您前幾日守船熬夜,沒好好吃東西。」

  戴振華接過熱碗,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暖進心底。他低頭嘗了一口,溫熱的食物滑入腹中,連日緊繃的身心,瞬間鬆弛下來。

  船身緩緩前行,終於駛出麥哲倫海峽西口。

  兩側逼仄的崖壁快速向後退去,狹窄的水道驟然拓寬。原本拘束的風勢豁然開朗,整片海面瞬間鋪展開來,無邊無際。

  長浪自西方層層推來,平緩綿長,一波接著一波。船頭順勢輕輕抬起、緩緩落下,起伏安穩,再無海峽內的亂浪顛簸。

  一片無邊無垠的開闊水域,驟然撞入眼底。

  太平洋。

  科溫頓愣在船舷邊,微微張著嘴,怔怔望著眼前遼闊滄海。海峽內逼仄、壓抑、多險的水域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望不到盡頭的蔚藍海面,浩蕩無垠。

  「達爾文先生,這水……和海峽里完全不一樣。」

  「嗯,這是太平洋。」

  風拂過少年額發,盡數向後揚起。科溫頓抬手按住髮絲,久久凝望茫茫滄海,眼底滿是震撼與新鮮。

  戴振華取出隨身筆記本,翻至空白頁,借著平穩船身落筆記錄。

  「一八三四年六月十日。船出麥哲倫海峽西口,駛入太平洋。西風綿長,浪勢平緩,船身安穩。海峽內地勢逼仄、山林交錯,西口狹如漏斗,風勢拘束。一出峽口,天水開闊,無岸無山,四顧蒼茫。立身於此,方知天地遼闊,人身渺小,唯初心與堅守,始終未改。」

  寫完合本,他側身靠在微涼的船舷上,任由海風拂過衣衫。

  菲茨羅伊緩步走來,立在他身側,一同眺望前方無垠滄海。歷經數日絕境風浪,這位年輕船長的眉眼終於徹底舒展,神色安然從容。

  「日記里寫了什麼?」他輕聲發問。

  「寫眼前的水,寫這片海。」戴振華淡淡應答。

  菲茨羅伊沒有追問,只是靜靜陪他立在風裡,看長浪逐風、滄海無垠。片刻後,才轉身從容離去,繼續巡查船況。

  科溫頓蹲在甲板上,抬手輕輕擦去舷牆上殘留的風雨塵灰,站起身時,望著空空蕩蕩的海平面,輕聲呢喃。

  「海峽徹底沒了。」

  「嗯,過去了。」

  少年靜靜佇立片刻,看過眼前遼闊風光,才帶著滿心釋然,彎腰鑽進艙口,收拾休整。

  海風依舊從西方徐徐吹來,帶著深海的微涼。

  戴振華豎起衣領,擋住微涼海風,獨自倚立船舷。

  浪頭一次次輕拍船頭,起落有序,聲聲沉穩。

  險途已盡,風雨落幕。

  小獵犬號劈開長浪,穩穩駛入這片浩蕩無垠的蔚藍汪洋,向著前路,緩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