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本已稍緩的海風驟然收緊,力道凜冽,重重壓向船身。
戴振華坐在艙內,背靠冰涼艙壁。右手掌心一陣陣跳痛,上午緊抓支索麻繩時,掌皮被磨去一層,臨時纏上的布條早已浸透鮮血,暗紅印記漸漸蔓延,灼痛持續不斷。
就在此刻,船底傳來異樣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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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浪拍舷牆的鈍重轟鳴,也不是纜繩緊繃的吱呀拉扯。那聲音從船體最深處漫上來,是木頭承壓扭曲、相互錯動的低吟,緩慢、滯澀而綿長。如同一把生鏽的鈍鋸,緩慢而堅韌地撕扯、切割著船骨肋梁,發出沉悶壓抑的聲響,仿佛整艘船隻都在極限邊緣疲憊不堪地掙扎。
戴振華抬頭,掌心貼住艙壁。低沉的呻吟順著木質紋理上傳,起落緩慢,分量卻比心跳更沉,沉沉壓在人心間。
他再次上甲板,貼著艙壁挪了幾步,避開浪頭。
甲板局勢比午後初時更兇險。西風再起,右舷浪頭暴漲,比先前高出半截。海水不再逐波漫淌,而是整片轟然砸落,重重拍擊甲板,水霧漫天。
主桅旁的斯托克斯依舊身系安全纜繩,腳下多了一柄短斧,斧刃抵著船板。他五指緊攥斧柄,指關節繃得發白,渾身蓄勢,隨時應對斷纜險情。
他半跪在艙壁邊,右手攥著支索。稍一用力,破損掌心便刺痛鑽心。
舵輪旁,菲茨羅伊仍親自掌舵,舵手助手並肩借力,雙手疊加穩住輪輻。菲茨羅伊唇線抿成冷硬直線,目光緊鎖灰濛濛的海面,聲音沉穩短促。
「左。」
木舵輪乾澀吱呀作響,船頭微微偏移,轉瞬又被浪涌推回,搖擺不定。
左舷牆邊,值守許久的老傑克緩緩起身,老舊膝蓋承壓過久,發出一聲輕響。他貼著舷牆走向艙口,經過戴振華身側時稍作停頓。
「底艙看了?」
「沒有。」
老傑克不再多言,躬身鑽入艙梯。沉穩腳步聲逐級落向幽暗底艙,片刻後,一抹昏黃燈火從艙口晃出,光影搖曳不定。
船身驟然劇烈偏斜。
船底綿長的木質呻吟驟然變調,低吟斷裂,爆出一聲清脆裂響,細微卻刺耳——是船骨承壓開裂的徵兆。
戴振華心頭一緊,左手死死攥住繩索。斯托克斯立刻彎腰抓起短斧,斧刃朝下,神情肅然。
紅髮比利從艙梯走出,手上沾著灶灰,快步去往船頭。錨鏈孔處,鐵鏈繃得筆直斜入海中,每一節鏈環都吃滿風浪力道,緊繃至極。
「錨還在滑移,沒咬住底。」他低聲稟報。
斯托克斯面色凝重,未作應答。
不多時,老傑克從艙口探出身,臉上覆著細碎水漬,分不清是浪水還是艙底滲水。
「左舷第三根肋骨開裂,底艙滲水,裂口不大,水流緩慢。」
菲茨羅伊目視前方,頭也未回,斷然下令:「開泵排水。」
「是。」
老傑克縮身回艙。斯托克斯回頭看向戴振華,簡短吩咐:「你,跟我來。」
戴振華緊隨其後踏入艙梯。艙底陰暗潮濕,濃重的濕木腥氣混著海水鹹味撲面而來,梯板浸滿水汽,濕滑難踩。
底艙空間狹窄,必須彎腰立足。艙壁油燈劇烈晃動,光影掃過縱橫交錯的船體肋骨。老傑克單膝跪地,指尖探進一指寬的裂縫,海水順著縫隙不斷滲出,沿肋骨淌落,在艙底積出淺淺水窪。
「泵在後面。」老傑克抬手示意。
斯托克斯上前搖動鐵製手搖泵,管道傳出咕嚕水聲,淤積的海水緩緩排出船外。他讓出泵柄:「你來盯著,別停。」
戴振華以完好的左手握緊泵柄勻速搖轉。右手纏滿滲血布條,完全無法發力,只能輕搭借力。往復搖動久了,左臂酸脹發麻,他只能反覆變換姿勢咬牙堅持。
老傑克摸出隨身小木楔,精準卡進裂縫,持小錘輕輕敲實。木楔牢牢撐緊開裂船骨,裂口大幅收窄,滲水速度驟然放緩,只剩細碎水珠緩慢浸潤。
船身又是一晃,燈焰被氣流扯得細長,幾近熄滅。戴振華動作微頓,立刻穩住節奏繼續排水。濕滑的泵柄不斷打滑,傷口反覆摩擦,灼痛陣陣加劇。
老傑克完工起身時,頭頂撞上橫樑,悶哼一聲,隨手揉了揉頭頂、扶正帽檐,默然無語。
「上去稟報船長,裂縫已用木楔封堵,水泵持續排水,滲水可控。」
戴振華鬆開泵柄,攀上艙梯。甲板狂風迎面撲來,幾乎要將他吹倒,他緊緊抓住梯子邊緣,借力攀爬而上。。
「左舷第三根肋骨開裂,老傑克封堵木楔止水,底水泵持續作業,滲水已大幅減慢。」
菲茨羅伊沉聲發問:「錨鏈放出多少?」
斯托克斯步出艙口,手握短斧應答:「此前已放兩節。」
「再加一節。」
「收到。」
斯托克斯即刻奔赴船頭,與紅髮比利默契配合,再度放出一節錨鏈。沉重鏈環逐節滑入海中,繃緊的鐵鏈徹底吃滿力道。
「錨咬住海底了。」紅髮比利出聲。
斯托克斯掃過海面與錨鏈狀態,折返途中叮囑戴振華:「排水別停。」
「好。」
戴振華正要下艙,艙口忽然露出科溫頓半張臉。少年手裡攥著那塊輝綠岩,目光死死盯著他滲血的手掌。
「達爾文先生,你的手……」
戴振華低頭,整條繃帶已被鮮血浸透,暗紅刺眼。
「沒事,回艙待著。」
科溫頓沒有退縮,轉頭朝尾艙高聲呼喊:「拜諾先生!」
兩聲過後,拜諾提著藥箱走出,徑直走到戴振華身側,看向他破損的掌心。
「磨破出血了。」
「小傷而已。」
拜諾不作理會,開箱取出乾淨紗布,細心換下浸透血水的舊繃帶,仔細包紮固定。
「明日再換藥。」
戴振華點頭,再度躬身下入底艙。
老傑克守在裂縫旁觀察,指尖觸碰木楔,封堵穩固紋絲不動,僅邊緣有極細微滲水。
「能撐到風停?」戴振華問。
「沒問題。」
戴振華繼續搖泵,往復不止。手臂酸脹便換手輪換,始終保持排水不斷,艙底積水漸漸褪去。
傍晚時分,風勢稍緩。浪頭變緩,船身不再劇烈側擺,緊繃整日的船體稍得鬆弛,折磨人心的木質呻吟暫時消散。
菲茨羅伊鬆開舵輪,交由助手接管。他俯身看向艙口幽暗處,望向正在搖泵的戴振華。
「水勢如何?」
「滲水微弱,完全可控。」
菲茨羅伊頷首,轉身退去。
晚風漸柔,狂浪化作平緩長涌,船身稍安。戴振華爬上甲板,雙臂酸麻乏力,靠著艙壁靜靜喘息。
甲板眾人各自收尾值守。斯托克斯收妥短斧,紅髮比利盤整纜繩,老傑克留在底艙盯水,油燈殘光從艙口微微透出。
戴振華獨自回艙,點亮艙燈。紙面依舊潮濕,他摸出筆記本,就著搖晃的燈光,匆匆記下船肋開裂、木楔封堵、水泵排水的經過。
寫完合上本子,靠坐鋪位。新纏的繃帶下,掌心依舊陣陣跳痛。
舷窗外天色未暗,灰濛沉沉。船頭錨鏈斜垂入海,始終緊繃靜定。
風浪暫歇,船體稍安。
唯有船底深處,間或傳來錨鏈輕緩的摩擦聲,隔時一響,在暮色里悠悠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