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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第二次進入海峽

  一路南下。

  頭兩天順風,船走得快。戴振華在學者艙里把布袋一隻一隻打開,石頭倒在桌板上,按日期排。科溫頓蹲在旁邊擦石頭,擦一塊,擺一塊。西蒙在繪圖艙補河口剖面圖,鉛筆在紙上沙沙響。

  第三天上甲板,海面灰了。浪從船頭打過來,船抬起來,落下去。戴振華在鋪上躺了兩天。拜諾按了按他的手腕,看了舌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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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事。暈船。」

  「幾天能好?」

  「風小了就好。」

  風沒小。船在海上磨到五月十八日,風轉南。戴振華上甲板,靠在船舷邊,手伸進懷裡,摸到筆記本的硬殼。拇指在封面上蹭了一下,沒掏出來。往南看。麥哲倫海峽,又要到了。

  五月二十八日傍晚。麥哲倫海峽東口出現在船頭。

  戴振華站在船舷邊,手裡攥著地質錘的木柄。錘頭敲過太多石頭,稜角磨圓了。他看陸脊,低,幾乎和海面平齊,灰綠草皮貼地,靠水的地方裸著土黃,是崩落的崖壁。跟一月一個樣。

  科溫頓從艙梯爬上來,手揣在懷裡,攥著那塊輝綠岩。他站到戴振華旁邊,眯眼看前方。

  「達爾文先生。又回來了。」

  「嗯。」

  「這次還走原路?」

  「看船長。」

  菲茨羅伊站在舵輪旁,手扶輪輻。斯托克斯在船頭測深。

  「十八米。」

  「再報。」

  「十七米半。」

  「記。」

  西蒙從艙里出來,圖板夾在腋下。他走到戴振華旁邊,打開圖板。

  「上次一月進來的。西南風。這次西北。潮水也不一樣。」

  戴振華接過圖板。上面標著一月二十六日的風向、潮位、水深,旁邊一條虛線是上次的航線。西蒙又畫了一條新線,偏東。

  「深水區。上次那條,偏西,淺。」

  「船長定的?」

  「船長定的。」

  戴振華把圖板還回去。掏出筆記本,翻到一月那頁。一月記的入口風向西南,水深十八米。今天十七點半。差不多。但航線偏東了。他看了一眼菲茨羅伊。

  船靠近入口。西邊陸脊上有一群小黑點,在草坡上移動。戴振華舉起望遠鏡。原駝。低頭吃草,尾巴甩著趕蠅。

  科溫頓湊過來,接過去看。「像鹿。」

  「沒角。原駝。」

  科溫頓看了一會兒,把望遠鏡還回去。

  下午進第一狹水道。兩邊陸地收窄,水流加速,船身晃了一下。戴振華扶住船舷。水從船底推上來,船頭偏左,菲茨羅伊轉舵修正。托馬斯和紅髮比利在帆索邊拉緊,帆布兜滿了風。

  「十二米。」「記。」「十一米。」「記。」

  戴振華蹲在船舷邊,伸手撈了一把水。冷,指節發疼。甩了甩手。翻開筆記本,一月二十七日寫著:第一狹水道,十二米,水冷,流速快。今天十一米。少了一米。他在下面添了一行:五月二十八日,十一米,風向西北。

  紅髮比利收完帆索,走到艏斜桅旁邊。老傑克在緊纜繩。

  「上次過這兒,水比現在急。」

  老傑克沒抬頭。「上次漲潮。這次退潮。」

  紅髮比利想了想。「那今晚錨得住?」

  「錨得住。」

  紅髮比利走回船舷邊。張了張嘴,看了一眼老傑克,把話咽回去。

  天快黑時拋錨。岸上有火光。

  菲茨羅伊站在船尾,望遠鏡端在眼前。看了一會兒,放下。

  「巴塔哥尼亞人。」

  斯托克斯走到船舷邊看了一眼。「上次也來過。」

  「上次沒點火。」

  菲茨羅伊轉頭看了一眼斯托克斯。「夜裡雙崗。」

  「是。」

  紅髮比利正蹲在船舷邊盤纜繩,聽見了。他站起來,往岸上望了一眼。火光不大,一小堆,離水邊不遠。幾個人影,矮,裹著獸皮,站著不動。

  「在等什麼?」紅髮比利問。

  老傑克在艏斜桅旁緊了緊纜繩。「等天亮。」

  紅髮比利看了他一眼。老傑克沒再說話。

  科溫頓站在戴振華旁邊,往後退了一步。戴振華看他一眼。

  「不用怕。上次沒出事。」

  科溫頓沒說話。

  那晚戴振華在艙里執筆記錄:

  「一八三四年五月二十八日。麥哲倫海峽東口。風向西北,潮水退。第一狹水道水深十一米,較一月少一米。格雷戈里灣錨地,岸上有巴塔哥尼亞人生火。一月來時未見火。菲茨羅伊令夜裡雙崗。原因不明。」

  合上本子。躺下。火光從舷窗透進來,一閃一閃。他閉上眼。半夜醒了一次。火光還在。他翻了個身,又睡了。

  五月二十九日。天亮。

  戴振華上甲板。岸上火光滅了。人影也沒了。只剩一堆黑灰。他回艙,翻到昨天那頁,添了一行:晨,火滅,人散。合上本子。上甲板。錨鏈正往上升,水淋淋的,一節一節從水裡拖出來。船頭轉向西。

  還是兩岸低,草坡,礫石灘。走了半天,礫石少了,灌木多了。草坡上冒出小樹,矮矮的,彎著腰,被風壓的。

  戴振華站在船舷邊看。西蒙走過來,打開圖板。他在圖板左端畫了幾筆草坡,右端畫了幾筆樹,中間打了個箭頭。筆尖頓了一下。

  「樹還這麼矮。」

  「一樣矮。但這次看得清楚。灌木叢里混著一種開白花的。上次沒注意。」

  西蒙湊近看圖板。沒畫花。他補了一筆,標了個問號。

  戴振華記得一月記錄里灌木那條沒提花。畫了個圈,打了個問號。

  下午過第二狹水道。水面寬了。兩岸樹密了。戴振華舉起望遠鏡。水面上有一群鳥,灰的,白的,翅膀長,貼著浪尖飛。

  西蒙站在旁邊,看了一眼。「信天翁。跟船走的。外海風要轉。」

  「轉什麼風?」

  「西風。更潮。」

  戴振華把「信天翁群,外海風轉」記在筆記本邊上。

  傍晚錨在博卡灣。斯托克斯帶人划艇上岸取水。戴振華跟去了。岸上泥濘,樹根盤在石頭上。他蹲下,撿了一塊輝綠岩,敲下一塊,斷口平整。裝進布袋。站起來的時候,看見灌木叢里有一簇白花。他走過去,折了一枝。花瓣小,五瓣,黃心。夾進筆記本里。回到船上,科溫頓接過布袋,打開看了一眼。

  「輝綠岩。」

  戴振華點頭。

  科溫頓把石頭收進標本箱,手指在箱蓋上敲了兩下。看了一眼戴振華手裡的白花,張了張嘴。

  「我去擦石頭了。」

  戴振華回艙。把白花壓平,夾進標本紙。寫標籤:1843.5.29,博卡灣,白花灌木,五瓣,黃心。

  五月三十日。船繼續往西。

  兩岸的山開始高了。樹密了。雨從西邊來,細細密密,打在臉上像針尖。帆布摸著潮了,甲板上水汽重,纜繩攥在手裡發滑。

  戴振華站在船舷邊。風大。他豎起衣領。掏出筆記本,翻到一月那頁。一月三十日,西段,山高,樹密,雨。今天五月三十日,一樣。他在下面添了一行:五月三十日,同。一月未記白花,五月補記。外海風轉,信天翁群昨見。

  菲茨羅伊站在舵輪旁,海圖攤在旁邊,鉛筆在海圖上點了一個位置。

  再走兩日,便至西口。

  戴振華聞聲不語。

  西蒙從艙里出來,圖板夾在腋下。他走到戴振華旁邊,打開圖板。上面畫著海峽剖面,從東口到西口。東段草坡,中段灌木,西段樹林。他畫完最後一筆,合上。

  「回去可以畫一張完整的。」

  戴振華看了一會兒。「好。」

  西蒙點頭。回艙了。

  戴振華回艙。點燈。攤開筆記本。翻至末頁。落筆:

  「一八三四年五月三十日。麥哲倫海峽西段。兩岸山高,樹密,雨。風向西北,涌浪大。地貌自東向西變化明顯:東段草坡礫石,西段樹林山地。與一月觀察一致。格雷戈里灣岸上生火,一月未見,原因待考。白花灌木,一月未記,五月補記。海峽西口尚需兩日。全隊安全。」

  合上本子。躺下。

  海峽西邊,雨霧蒙蒙。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兩天後,西口。

  那裡有上一次的錨地。有上一次的風。有上一次的浪。這次,他會再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