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百年後,歐洲人已經習慣了坐在龍椅上俯瞰世界。
聖喬治的長矛早已鏽成博物館裡的藏品,當年被屠的那條龍被拆成了碎片——龍鱗被葡萄牙人釘在佛郎機炮的炮架上,龍血被西班牙人鑄進了波托西銀礦的每一枚銀幣里,龍骨被英國人砌成了東印度公司的董事會桌,龍鬚被法國人編進了印度支那總督府的金線掛毯。他們以為龍已經死了,死得透透的,死得只剩下一堆被肢解的器官,再也不可能拼接回原來的形狀。
但他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做一個同樣的噩夢:那條被他們屠滅的龍,又從東方的海平線上浮起來了。
這個噩夢在20世紀末開始變得越來越頻繁,到了21世紀初,已經不只是夢了。
2016年,BBC播出紀錄片《中國故事》第四集《大明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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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是英國歷史學家麥可·伍德,他站在南京明故宮的遺址上,對著鏡頭說了一句話:「明朝是當時世界上最強大的力量,極盛期有148個朝貢國。」
畫面切換到泉州港的復原圖——鄭和艦隊的寶船一艘接一艘地泊在碼頭邊,桅杆上的龍旗從港口一直排到海平線盡頭。解說詞繼續說:「明朝的海軍縱橫整個印度洋和太平洋,沒有任何力量能夠挑戰它。」
影片末尾,伍德站在紫金山天文台的廢墟上,望著東邊的海平線,語氣忽然變得有些遲疑:「明朝的全球統治模式,在此後的幾個世紀裡從未被真正複製過——直到今天。」
他沒有說「今天」是誰。
但他不需要說。
每一個看過這部紀錄片的人都清楚,他說的那個「今天」,就是那個在東海岸線上重新浮起來的影子。
2018年,美國國防部長馬蒂斯在一次公開演講中說得更直白。
他沒有引用BBC,沒有引用任何學術著作,他只是站在五角大樓的講台上,對著台下坐得整整齊齊的軍官們說:「中國正在複製明朝模式,試圖改變國際秩序,要求其他國家成為他們的朝貢國,對北京叩頭。」
他說這話的時候,背後的投影屏幕正顯示著一幅印太地區軍事態勢圖。
圖上那些星羅棋布的美軍基地——關島、橫須賀、沖繩、迪戈加西亞、巴林、拉姆施泰因——每一個都恰好對應著當年大明在西洋和東洋設立的衛所坐標。他說這話的時候,關島基地的雷達陣列正在掃描從第一島鏈以西升起的每一組衛星信號,拉姆施泰因基地的指揮中心屏幕上正滾動著從同一個經緯度發出的加密數據流——那個經緯度,與永樂十九年周述學在格物筆記中記錄下來的電氣之波衰減曲線,仍然吻合。
他說這話的時候,世界上沒有任何人比他更清楚這句話的反諷程度——他自己指揮的全球軍事基地網絡,正是大明衛所體系的直系後裔。他恐懼的不是那條被屠滅的明帝國之龍。他恐懼的是自己在屠龍之後親手釋放出來的那條新的惡龍——那條以資本為鱗甲、以殖民為爪牙、以全球軍事基地為巢穴的新龍,此刻正盤踞在他自己的身上,早已與他融為一體。
而那條被他們屠掉的龍,此刻正從海平線上重新升起。
龍的輪廓還是原來的輪廓,龍鱗也是原來的鱗片,只是龍脊上多了一道被長矛刺穿的舊傷。
那道舊傷是聖喬治在數百年前留下的,但龍還活著。
龍從來沒有死過。
龍只是潛進了水底,用數百年舔那道傷口。
現在傷口已經結痂了,龍的脊背重新挺了起來,而那個當年屠龍的少年此刻正坐在龍椅上,發現自己身下那張原本舉世無雙的龍椅正在一分一分地變回一條活生生的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