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無際的白色。
沒有天,沒有地,沒有光,也沒有陰影。
蘇寂站在其中,感覺自己像是一粒塵埃漂浮在虛空里。
他試著抬起手,看見手指的存在,但手指本身是透明的,像是用白蠟雕刻出來的模型。
他握緊拳頭,感覺不到肌肉的張力,只有一種模糊的空蕩。
"這是什麼地方?"他問。
沒有人回答,他的聲音被白色吞噬了,連迴響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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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寂開始在空白中行走。
沒有方向,沒有目的地,只是往前走。
戮天劍還在他身邊懸浮著,但那把透明的劍也不再散發光芒了。
劍身上的銀紋暗淡下來,像是在沉睡。
"醒醒。"蘇寂拍了拍劍身,觸感冰涼,但沒有反應。
他嘗試將劍收回丹田,卻發現那個位置也變了,原本應該存在那股冰冷力量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一片虛無,就好像戮天劍和他之間的聯絡也被切斷了。
"怎麼回事?"
他皺著眉,再次嘗試呼喚那把劍。
這一次,劍身微微震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但那聲音很快就被白色吞沒了,彷佛從未響起過。
蘇寂停了下來。
他意識到一件事:在這個地方,一切都在消失,不僅僅是周圍的景象,還有他自己的存在。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指尖開始變得透明。
"不能這樣下去。"他低聲說。
他想起了老人的話:"你願不願意相信那個選擇是真的?"
當時他回答了"我相信",然後空間崩塌,他來到了這裡。
但現在看來,那句話可能不是一個答案,而是一個問題。
他需要找到答案。
空白中的時間沒有意義。
蘇寂不知道自己是走了多久,也許一刻鐘,也許一整天。
他不再計算時間,只是繼續走。
走著走著,前方的白色開始出現變化。
一開始只是一點淡灰色,然後慢慢擴散,形成一片模糊的輪廓。
蘇寂停下腳步,盯著那片輪廓看了一會兒。
漸漸地,他辨認出了形狀,那是一座山。
山體呈現出暗灰色的剪影,背景是純白的虛空,顯得格格不入。
"這是陰山?"
他認出了那座山的形狀。
七道溝、鐵背幫的礦區,都在那裡。
他向那座山走去。
每靠近一步,周圍的白色就稀薄一分。
當蘇寂走到山腳下時,他已經能看清岩石的紋理、裂縫裡的苔蘚、以及山坡上那條熟悉的礦道。
但他看不見任何活物。
沒有礦工,沒有黑鼠。
這座山是空的。
蘇寂走進礦道,沿著熟悉的路線往上走。
他走過自己曾經偷運黑金石的路。
石門緊閉著。
他伸手推門,發現門紋絲不動。
透過門縫,他能看見裡面坐著的那個身影,蘇長河,正閉著眼睛靠在圓台上,一動不動。
"太爺。"蘇寂敲了敲門,"是我。"
老人睜開眼睛,看向門口。
那雙眼睛裡沒有銀火,只有平靜的滄桑。
"你來了。"老人的聲音沙啞,"我已經等了你很久。"
"等了多久?"
"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時間是什麼樣子。"老人緩緩站起身,動作遲緩得像是一座即將坍塌的石像,"你以為我為什麼會留在這裡?因為我答應過一個人,要等他回來。"
蘇寂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誰?"
老人看著他,目光悠遠。
"等你。"他說,"或者說,等每一個走上這條路的蘇家人。"
蘇寂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個他自己也沒想到的問題。
"如果我選擇不走這條路呢?"
老人笑了,那是一個苦澀的笑容。
"你已經走了,從死淵底部爬出來的那一刻起,你就踏上了這條路,你現在能做的,不是停下,而是走完它。"
"走完之後會怎樣?"
"取決於你。"老人說,"關上魂淵,你會忘記一切,回到正常的生活,開啟魂淵,你會獲得力量,但也失去作為人的情感,至於第三條路,那不是路,是陷阱,守門人不會給任何人真正的自由,他們只會讓你以為自己在自由選擇,但實際上每條路都有代價。"
"什麼代價?"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著蘇寂,眼神複雜。
"你想知道嗎?"
"想。"
"那就繼續走下去。"老人重新坐回圓台,閉上眼睛,"前面的路你自己走,我只能送你到這裡。"
蘇寂轉身走出石室。
他不想停留在這裡。
他知道太爺說的是對的,這條路必須自己走完。
他沿著礦道往下走,經過霧魘、活人門、死人關,最後回到了陰山的入口處。
外面的天色已經變了。
原本純白的虛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濛濛的天空。
地面上覆蓋著一層黑色的雪,踩上去發出嘎吱的聲音。
"這是?"
蘇寂低頭看著那些黑色雪花,忽然覺得它們很熟悉。
他想起了一些被遺忘的事情。
死淵底部的寒冷。
阿蠻墳頭上的青草。
沈重滾落石階的頭顱。
每一件都是真實的。
每一件他都親身經歷。
但現在,他開始懷疑這些記憶是否還屬於他自己。
如果選擇了關上魂淵,他會忘記這一切。
如果他不選擇,這些東西會永遠困擾他嗎?
蘇寂抬起頭,看向遠方的地平線。
在那裡,他看見了一座城市。
那是一片廢墟,建築倒塌,街道斷裂,天空布滿裂痕,而在廢墟的中央,站著一個人。
那是未來身。
他對上了蘇寂的目光。
然後,他開口說話了,直接在蘇寂的意識中響起:
"你又看見了。"
蘇寂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那個身影。
風捲起黑色的雪,打在臉上,冰冷的刺痛讓他清醒了幾分。
"你為什麼在這裡?"未來身的聲音再次響起。
"來問你一個問題。"蘇寂說。
"什麼問題?"
"你後悔嗎?"
未來身沉默了一會兒。
"後悔?"他說,"我沒有後悔,但我有遺憾。"
"什麼遺憾?"
"我忘記了一些東西。"未來身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看,這裡空了一塊,那是我付出代價的地方,每一次使用魂淵的力量,我都會失去一部分記憶,到最後,我甚至記不清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蘇寂盯著那個空缺看了很久。
"那你為什麼還要這樣做?"
"因為這是我唯一的選擇。"未來身說,"關上或者開啟,總有一條路要走,而我選擇了這條路,就要承擔它的後果。"
他向前邁了一步。
"你可以選另一條路,只要你願意付出代價。"
未來身後退一步,融入廢墟的陰影中,消失了。
蘇寂獨自站在黑色的雪中,思考著他說的話。
每一條路都有代價。
無論關上還是開啟,都要失去什麼,而第三條路或許根本不存在。
那麼他該怎麼辦?
風雪越來越大。
蘇寂看不清遠處的風景了,只能看見近處幾尺的範圍,他蜷縮在風雪中來時的路上,試圖保持體溫。
戮天劍在他身邊懸浮著,劍身依然透明。
蘇寂伸出手,握住劍柄。
"我不會忘記。"他低聲說。
劍身上的銀紋亮了一瞬,然後又暗了下去。
他握緊了劍,繼續在風雪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