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越往下越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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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狼走在最前面,老五舉著火把斷後,蘇寂夾在中間。
三個人必須弓著身子才能透過,頭頂的石頭幾乎擦著後背。
腳下的水越來越多。
蘇寂赤著腳,每踩一步,涼意就從腳心往骨頭裡鑽。
「還有多遠?」他問。
阿狼沒回頭:「快了,過了前面那道彎,水就深了。」
拐過彎,甬道忽然開闊。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地下洞窟,大得看不到邊。
洞頂垂下無數灰白色的石筍,像倒掛的尖牙。
洞底積著一層黑水,水面平靜得像一塊巨大的黑曜石。
這就是陰水潭。
蘇寂站在岸邊,往遠處看。
水面沒有一絲波紋,也沒有一點反光。
火把的光照上去,像被水吞掉了一樣。
「小心,這水不淺。」阿狼壓低聲音,把刀抽出來,「水裡有東西,別碰水,別出聲,看見什麼,就當沒看見。」
蘇寂拔劍。
三人沿著岸邊往深處走。
老五把火把往前伸,火光只照亮周圍一丈多遠,再往外就是濃得化不開的黑。
走了不到百步,蘇寂聽見了聲音。
像魚尾拍在水面上,只一下,就沒了。
阿狼停住了。
「聽見了?」
蘇寂點頭。
阿狼沒再往前走,而是往後退了半步。
蘇寂看見他的腳在發抖。
這個在裂隙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油子,居然在害怕。
「水鬼最怕火。」阿狼壓低聲音,「但這裡的鬼不一樣,它們不怕光,它們就喜歡光,誰點著火,它們就朝誰來。」
他話音剛落,老五手裡的火把忽然暗了一下。
蘇寂猛地回頭。
身後那片黑水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水面起了細密的波紋,一圈一圈往他們腳下盪。
那波紋越來越大,最後在岸邊撞得粉碎。
「來了。」老五說。
蘇寂握緊戮天劍。
他感覺到水裡有東西在靠近,速度很快,快得他來不及判斷方位。
阿狼的刀先砍了出去。
刀光劃破黑暗,砍在岸邊一處水面上。
水花炸開,空無一物。
他的刀再劈,刀鋒擦著水面掃過,激起一片黑水。
蘇寂看見水裡翻出一個白花花的影子,像一條大魚,全身沒有鱗,只有一層滑膩的白膜。
它貼著水底游,快得像一道閃電。
「別讓它近身!」阿狼吼。
那東西已經到蘇寂腳邊了。
蘇寂往左一躲。
下一秒,一隻濕淋淋的爪子從水裡伸出來,拍在他剛才站的位置。
那爪子有三根手指,又細又長,指甲烏黑。
蘇寂一劍劈下去。
劍砍中那隻爪子,發出極輕的嗤聲。
爪子上裂開一道口子,噴出一股黑血。
可那爪子沒有縮回去,反而往前一探,抓住了蘇寂的腳踝。
像被死人握住了一樣。
蘇寂被拽得往前一栽。
他撐住石壁,回手又是一劍。
這一劍砍在手腕處,劍刃沒進去三寸,黑血湧出來,那手終於鬆開。
蘇寂抽腳後退,腳踝上多了一個青黑色的手印。
阿狼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朝水裡扔去。
布包落水,炸開一片黃綠色的煙。
那些煙像活物一樣貼在水面上散開,水裡的東西碰到煙,發出尖細的慘叫。
「走!」阿狼推了蘇寂一把。
三人沿著來路往回跑。
蘇寂的腳踝又麻又脹。
他咬牙跟著跑,一步沒停。
跑到甬道口,蘇寂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那片黑水上,浮著十幾個白花花的影子。
它們半截身子露在外面,一張臉沒有五官,只有嘴。
嘴是豎著長的,從額頭一直裂到下巴。
那些嘴一張一合,像在喊他的名字。
「別看了。」老五一把拽住他,把他拖進甬道。
三個人在窄道里跑了很久,直到再也聽不見水聲,才停下來喘氣。
阿狼靠牆坐下,把刀扔在地上。
「第一次下陰水潭沒死,已經算不錯了,水鬼這東西,見一回,得折幾年壽。」
蘇寂低頭看自己的腳踝。
那個青黑色的手印已經消了一些,但還隱隱發麻。
老五遞來一塊干肉。
「吃點,回去讓孫老頭看看,這地方不能多待。」
蘇寂咬了口乾肉,沒說話。
他想起孫醫師說的蛇膽。
陰水潭裡有蛇嗎?
他連水鬼都沒看清,更別說蛇了。
「陰水潭裡的蛇,到底是什麼蛇?」蘇寂問。
阿狼和老五同時抬頭看他。
阿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老五悶聲說:「那不是蛇,是水鬼的王,長著蛇身子,人手,孫老要的蛇膽,是它肚子裡的東西。」
蘇寂沒說話。
阿狼苦笑:「你還想下去?你剛才也看到了,靠近岸邊的水鬼都差點把你拽下去,那東西在水最深處,活著到不了。」
蘇寂把干肉咽下去,站起來。
「回裂隙,我想辦法。」
阿狼看著他,搖了搖頭,沒再勸。
三人往回走。
蘇寂走在最後面,腳踝處的寒意還沒散。
他把手按在戮天劍上,心裡反覆想著孫醫師的那句話。
蛇膽,得去陰水潭。
那東西一定還在那裡。
回到裂隙已經是後半夜。
黑鼠還沒睡,坐在火堆邊等他們。
看見三人進來,他站起來,先看了看蘇寂的腳。
「被水鬼摸了?」
蘇寂點頭。
黑鼠沒說話,轉身往孫醫師的石室走,阿狼和老五互相看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孫醫師被叫起來,臉色很不好看。
他讓蘇寂坐在石凳上,把褲腿拉上去。
火光照著,那個青黑色的手印比之前更清晰了,五個指頭的形狀全浮在皮膚上。
孫醫師看了一會兒,從瓦罐里挖出一坨黑乎乎的藥膏,抹在手印上。
藥膏碰到皮膚,蘇寂整個人一激靈,又辣又涼。
「水鬼的寒毒,還好回來得早,再晚半個時辰,這條腿得廢。」
他拿布條把蘇寂的小腿纏了,抬頭看他:「陰水潭,你還想下去?」
蘇寂說:「蛇膽就在裡面,不去也得去。」
孫醫師哼了一聲:「你連岸邊都沒站住,拿什麼去水中央,那東西不是你們三個能對付的。別怪我沒提醒你。」
黑鼠在旁邊問:「沒有別的法子?非得硬闖?」
孫醫師坐回石床,把搗了一半的藥繼續搗起來。
「法子倒是有,但比硬闖還難。」
蘇寂問:「什麼法子?」
「水鬼王只在陰水潭最深處,想取它的蛇膽,要麼把水放干,要麼在極陰之地練成能抗寒毒的身子,硬扛著下去。」
蘇寂沒說話。
孫醫師又說:「放干水不可能,裂隙沒有比陰水潭更低的地方,那就只剩第二條路。」
「極陰之地在哪?」
孫醫師抬頭看他。
「遠在天邊,近在腳下,裂隙最深處有一條寒脈,叫地髓,就在你要取的地髓旁邊,你下去,不光是取地髓,還得在那裡待上三天,用寒脈里的氣洗身子,洗成了,身子就不怕陰水,洗不成,你自己就凍死在下面了。」
黑鼠聽了直皺眉:「這不是賭命嗎?」
孫醫師說:「他現在的命,還能拖多久?天靈上的印一天不壓住,他就一天比一天更靠近傻子,兩條路,自己選。」
蘇寂把褲腿放下來,站起來。
「帶我去地髓。」
黑鼠張了張嘴,最後只嘆了口氣。
「明天吧,你腳上的傷,總得先緩緩。」
蘇寂點頭,回了自己的草棚。
他躺在乾草堆上,把戮天劍抱在懷裡,這些日子它一直很安靜,只有靠近陰水潭時才輕輕震了一下。
蘇寂閉上眼,開始運轉體內殘存的那點暗金色力量,只是被鎖靈印壓著,像河面結了冰,水流只在冰下動。
他得下去,再冷、再險,也得下去。
天靈上的鎖靈印還在,不時往腦子裡鑽一下。
他必須忍著。
忍到取齊三樣東西,解開鎖靈印。
到那時候,他才能有力氣,把蘇婉欠他的,原封不動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