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進研究所的第三周，才拿到門禁卡。
之前兩周，他每次來都要在前台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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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翻著本子找他的名字，然後打電話確認，再讓他押身份證，換一張臨時通行證。
每天如此。
他不催，也不解釋。
前台小姑娘後來認識他了，提前把登記表填好，他來只需要簽個字。
實驗室在七樓。
研究所的主樓是九十年代蓋的，電梯慢，樓道窄，牆上掛著褪色的學術活動海報。
七樓走廊盡頭是專案組，三間辦公室加一間機房。
陸遠的工位在機房角落，一台舊工作站，顯示器還是CRT的。
沒有人給他安排具體任務。
副研究員李工忙，每天開不完的會。
其他人各管一攤，誰手頭忙不過來就喊一聲：「陸遠，幫我看下這個。」
他就去。
一開始是搬資料。
從伺服器上匯出影象和語音的配對資料集，拷到行動硬碟里，再導進訓練機。
資料量不大，但格式亂。
同一段語音配了三個不同版本的影象標註，時間戳對不齊。
他花了兩天，寫了個指令碼，把三版標註合併成一份。
又寫了個校驗程式，把時間戳偏移超過兩秒的樣本全挑出來，重新對齊。
做完了，他把指令碼和說明放在公共目錄里。
沒人問，但後來大家都開始用他的指令碼導資料。
再後來是調引數。
第一組的模型訓練卡在損失不降的階段，組長程平試了七八種學習率策略，沒用。
陸遠在旁邊看了半天，說了一句話。
「把批次大小從三十二改成一百二十八。梯度累積兩步。」
程平試了，損失開始降。
程平問他為什麼。
他說：「樣本方差大。小批次梯度噪聲太大，模型學不到東西。批次上去，梯度穩了，再累積兩步等效更大批次。收斂就順了。」
程平點頭，沒再說什麼。
但第二天開會，他在會上提了一句：「陸遠那個批次調整的思路，可以推廣到其他組。」
真正讓所有人愣住的是第四周。
專案組要做一個跨模態對齊的功能。
給定一段語音和一張影象，模型要判斷它們是否描述同一個場景。
這需要在訓練中把語音特徵和影象特徵對映到同一個語義空間，並用對比損失拉近正樣本對的距離。
負責這塊的是第二組，組長姓方，二十七八歲，脾氣急。
他帶著兩個人熬了三天三夜，函式就是跑不通。
訓練一開始就發散，損失直接跳到無窮大。
第三天晚上，所有人都撐不住了。
方組長讓其他人先回去睡，自己趴在桌上眯一會兒。
機房只剩陸遠一個人，他沒走。
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把方組長寫的程式碼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問題出在資料稀疏表示上。
原始方法把語音和影象的特徵向量都做成了稠密矩陣，維度高，記憶體占用大。
一旦批次上去，視訊記憶體就爆。
方組長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手動把批次降到了八。
批次太小，對比學習根本沒法做。
負樣本不夠，模型學不到區分性。
陸遠沒有改批次，他改了稀疏表示。
把稠密矩陣換成稀疏矩陣格式，只儲存非零元素。
記憶體占用一下子降到了原來的十分之一，然後他把批次加回到六十四。
又加了一層梯度裁剪，防止早期訓練震盪。
改完，他跑了一遍，損失曲線平穩下降。
跑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模型收斂了。
方組長醒來看到螢幕上的結果，愣了半天。
他把程平叫過來，兩個人對著螢幕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方組長轉過頭，看著陸遠。
「你改的？」
「嗯。」
「你改了什麼。」
「資料稀疏表示。原來的方法太重，記憶體扛不住。換稀疏矩陣就好了。」
方組長又看了他幾秒，然後拿起電話，撥了個內線。
「李工，你來一下。」
李副研究員從隔壁辦公室走過來。
方組長指了指螢幕，說了幾句。
李副研究員聽完，走到陸遠的工位前。
「你大幾。」
「大三。」
「你以前做過稀疏矩陣？」
「修電器的時候學過一點數學。」
李副研究員看了他好一會兒。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整個機房都聽見了。
「你明天別來了。」
陸遠抬起頭。
「到這邊來，給我當助手。我這邊的專案，你直接進來。」
陸遠點頭。
從那天起，他的工位從機房角落搬到了李副研究員辦公室旁邊的隔間。
隔間很小，剛好放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但有一扇窗。
窗朝南，能看到研究所院子裡那排老楊樹。
他有了正式的專案參與身份，可以看完整的專案文件，可以參加所有技術討論會。
工牌還是沒有，但門禁卡換成了長期有效的。
他正式踏入了這個時代最前沿的AI實驗室。
沒有紫微，沒有靈脈，沒有心盾手環的加持。
只有一台他無比熟悉又無比警惕的、正在成長的神經形態系統。
螢幕上跑著的模型，一天比一天聰明。
剛開始它只能分辨貓和狗，後來能識別場景，再後來能聽懂簡單的語音指令。
每一次準確率往上跳一個點，專案組就有人鼓掌，可陸遠心裡那根弦就繃得越緊。
他開始更仔細地看專案文件。
交付節點、部署計劃、合作單位名單、專家評審意見。
他把關鍵資訊一條一條記在腦子裡。
有些東西不適合寫在紙上。
比如方立群每個月都會來開一次會，每次來都催進度。
比如孫志遠雖然不在專案組，但專案里用的訓練框架有一半是他那邊提供的。
比如專案第二期的部署物件，寫的是「城市安防系統」。
他把這些資訊記在腦子裡，像記一張網。
誰跟誰連著，誰聽誰的，誰手裡有實權。
晚上回宿舍，他坐在床上，掏出手機給於晚晴發了條簡訊。
「進了核心組。」
於晚晴回得很快。
「注意安全。」
他看著那四個字，把手機放在床頭，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模型在跑，時間也在跑，他得跑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