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那間平房的煤油燈,從此每晚亮到後半夜。
於晚晴從診所翻出一堆舊教材。
周醫生以前帶過衛校的學生,柜子底下壓著幾本解剖學和藥理學的老課本。
書頁泛黃,邊角卷得像鹹菜。
她拿回來,先翻了一遍,把有用的章節折了角。
「解剖學我用得上。藥理部分你們不用看。」她把書分出來,「剩下的當參考。」
陸遠不需要複習數學和物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順暢 】
那些東西刻在腦子裡,幾十年都忘不掉。
可他還是每天晚上翻教材,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看得極慢。
「看什麼呢。」於晚晴問。
「看他們怎麼出題。」
他指著課本上一道例題。
題目問的是物體從斜面下滑的加速度,標準答案給的是公式推導加數值代入。
步驟工整,每一步都標著序號。
「我以前做題從來不寫步驟。答案對就行。這裡不行,步驟分占一半。不寫步驟,答案對了也扣分。」
於晚晴說:「那你得改。」
「嗯。在改。」
他拿了一沓舊報紙,裁成巴掌大的卡片。
每張卡片上抄一道典型題,自己先做一遍,再對著標準答案比。
比完了,在卡片背面寫一行總結:這類題考什麼,陷阱在哪,步驟怎麼擺。
卡片攢了厚厚一摞,用橡皮筋扎著,塞在枕頭底下。
於晚晴的底子最紮實。
她在方舟號上跟著方教授學過系統的醫學課程,後來在新星球又做了一輩子臨床。
2000年的高中生物和化學對她來說太簡單,她翻了兩天就把知識點過完了。
剩下的時間,她用來給三人煮夜宵。
說是夜宵,其實就是掛麵湯里多臥一個雞蛋,或者稀飯里多放兩片青菜。
偶爾周醫生給她幾根蔥,她就切碎了撒在麵湯上。
偶爾王凱旋從碼頭帶回來半斤豬皮,她熬成凍,切成小塊,四個人分著吃。
「比礦道里強。」王凱旋蹲在地上吸溜麵條,「那會兒連鹽都得省著用。」
「那你還挑。」於晚晴說。
「誰挑了。我說強。沒說不吃。」
王凱旋的數學是最大的坎。
他前世在工地和礦道里待了大半輩子,加減乘除夠用就行。
什麼函式、方程、幾何證明,對他來說跟天書差不多。
陸遠每晚給他補兩小時,從最基礎的一元一次方程開始。
「移項。把帶x的挪到一邊,常數挪到另一邊。移過去的時候變號。正變負,負變正。」
王凱旋拿著筆在報紙上畫。
他寫字用力,原子筆尖把紙戳出一個個小洞。
「這題。2x加3等於7。x等於幾。」
「2。」
「怎麼算的。」
「7減3等於4。4除2等於2。」
「對。就這麼算。下一題。」
王凱旋做對一道,陸遠就在報紙上畫個圈。
做錯了,他不批評,只把題重新講一遍。
講完了讓王凱旋重做。
有一道應用題,講的是兩列火車從不同城市相對開出,速度不同,問什麼時候相遇。
陸遠講了半小時,王凱旋還是繞不明白。
他把筆往桌上一摔。
「老子不學了。這他媽比靈紋迴路還難!」
於晚晴從化學課本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張大川翻了一頁製圖教材,也沒吭聲。
陸遠把摔出去的筆撿起來,放回王凱旋手邊。
「再算一遍。」
「算不出來。」
「算不出來就再講一遍。」
王凱旋瞪著他。
陸遠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峙了十幾秒。
王凱旋把筆拿起來,在報紙上重新畫。
這次他畫得慢,畫完還回頭看了一眼陸遠講題時畫的示意圖。
「它們總距離是三百公里。一個速度六十,一個速度四十。加起來是一百。三百除以一百——」
「三小時。」他說完自己愣了一下。
「對。」陸遠在報紙上畫了個圈。
王凱旋盯著那個圈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那笑從眼睛裡冒出來,壓都壓不住。
「成了。」
「明天做五道。」
「五道?」
「今天只做了兩道。明天做五道。」
「行。五道就五道。」
第二天晚上,他把那五道題全做完了,做錯的只有一道。
陸遠給他講了一遍,他又重做了一遍。
對了。
張大川話最少。
他白天在裝修隊干一天活,晚上回來洗把臉就坐到桌前。
面前攤著那本磚頭厚的機械製圖教材,手裡一支鉛筆,一張舊報紙。
教材上的零件圖、裝配圖、剖面圖,他一張一張臨摹。
畫完一張,翻到下一頁,再畫下一張。
他不問問題。
遇到看不懂的符號,就在那頁折個角,等陸遠講完王凱旋的數學再問。
「這個尺寸標註什麼意思。」
「公差。上偏差下偏差。正負零點零二。」
「嗯。」
他回去繼續畫,鉛筆在報紙上沙沙響。
他畫得極慢,線條筆直,圓弧圓滑,標註工整。
有時候一張圖要畫一個小時。
陸遠有一次半夜醒來,看見張大川還在畫。
煤油燈芯撥得很低,火苗像一顆黃豆。
他趴在桌上,臉幾乎貼著紙,筆尖一點一點往前推。
「睡了。」陸遠說。
「這張畫完。」
「明天再畫。」
「畫完。」
陸遠沒再勸。
他躺回去。
聽著鉛筆的沙沙聲,過了很久才停。
然後是凳子響,燈滅,地鋪上多了一個人的呼吸。
於晚晴每晚批改王凱旋的錯題。
她把王凱旋做過的報紙收起來,對著答案逐題看。
看完了,把錯題挑出來,用紅筆在題目旁邊寫個「重」字。
第二天早上王凱旋起來,看見那個紅字,就知道要重做。
有時候她會在題目旁邊多寫一行小字。
比如「移項記得變號」,或者「這一步先通分」。
字很小,但清楚。
王凱旋第一回看見那些紅字時,撓了撓頭。
「嫂子,你還給我寫批語。」
「你錯過的題,不能再錯。」
「知道了。」
後來他做錯的題越來越少。
有一天晚上,於晚晴翻了半天,一個紅字都沒寫。
王凱旋湊過來看。
「全對了?」
「全對了。」
王凱旋嘴咧到耳朵根。
「那明天不用重做了。」
「明天做新題。」
「行。做就做。」
那天夜裡,陸遠從卡片堆里抬起頭。
於晚晴坐在床上,就著燈在批王凱旋今天做的題。
她低著頭,筆尖在報紙上輕輕划過,偶爾停下來,想一想,再寫。
煤油燈的光照在她側臉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
王凱旋已經躺下了,打著輕鼾。
張大川還在畫圖,鉛筆沙沙響。
窗外有風,把窗框吹得咯吱一聲。
陸遠看了於晚晴很久。
她抬起頭,發現他在看自己,微微一愣。
「看什麼。」
「沒看什麼。」
「看半天了。」
「看你批作業。」
於晚晴把報紙合上,放到一邊。
「睡吧。明天還早起。」
「嗯。」
陸遠躺下去。
聽著三個人的呼吸聲,想起很多年前在礦道里,夜晚也是這樣。
他睡不著的時候會聽。
聽陳默翻圖紙,聽何小滿打呼嚕,聽王凱旋說夢話。
礦道里缺的那些日子,現在好像都補回來了。
他翻了個身,心盾手環在腕上輕輕跳了一下。
綠光很弱,但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