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教授的實驗室有個規矩。
伺服器不能連外網,但內部資料庫開放給所有專案成員。
陸遠藉著修機器的名義,把每台伺服器的運維許可權都摸了一遍。
他發現其中一台舊塔式伺服器上掛著一個內部檔案共享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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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裡存著歷年的專案申報書、結題報告、學術會議投稿。
大多是方教授自己的東西,也有合作單位傳來的資料。
那天晚上,蔣旭和另外兩個研究生都走了。
實驗室只剩陸遠一個人。
他坐在最角落那台機器前,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他先裝模作樣地開啟了一台故障伺服器的診斷程式。
等進度條跑到一半,他切了視窗,點開檔案共享盤。
目錄按年份和合作單位分類。
2000年以前的資料不多,大多是縱向課題的結題報告。
他翻過七八個資料夾,沒看到什麼特別的。
直到點開一個名叫「2000-京城-聯合實驗室」的子目錄。
裡面只有三份檔案。
兩份會議紀要,一份PDF。
檔名很長,標題寫著《面向全自主智慧體的可塑神經網路框架》。
陸遠的手指停在滑鼠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門口。走廊里沒人,燈也暗著。
他又看了一遍檔名,確認自己沒看錯。
點開。
檔案跳出來。第一頁是摘要,第二頁是背景,第三頁開始是框架結構圖。
圖跳出來的那一瞬間,他後背繃直了。
三層網路。
輸入層,隱藏層,輸出層。
這沒什麼稀奇。
稀奇的是隱藏層里有一個特殊的子模組,標註著「可塑層」。
箭頭的方向既向前又向後,表明這個模組在訓練完成後仍能自主調整權重。
陸遠盯著那個子模組看了很久。
這就是蜂鳥的起點。
蜂鳥最核心的特徵就是訓練完成後能繼續自我調整。
它不像普通AI那樣,訓練完就固定下來。
它會根據執行中接收到的資料不斷修改自己的權重。
這個「可塑層」就是它的種子。
後來的蜂鳥進化出了更複雜的結構,可根基在這裡。
他繼續往下翻。
文件里詳細描述了可塑層的數學原理,還附了初步實驗結果。
在MNIST資料集上,帶有可塑層的網路比固定權重的網路準確率高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不算多,可方向已經指出來了。
文件最後附著一份參與單位名單和聯絡人。
排在第一位的是京城某研究所,聯絡人一欄寫著:方立群。
第二聯絡人是一個姓趙的研究員,第三聯絡人寫著「待定」。
陸遠在心裡把名字對上了號。
方立群,後來智腦專案的資料架構負責人。
現在他在京城,做的是可塑神經網路的基礎研究。
那個姓趙的,後來負責的是智腦的算力排程。
第三聯絡人「待定」,大機率是孫志遠。
他現在可能還在讀書,或者剛進研究所。
他把文件關掉,又開啟一份會議紀要翻了翻。
紀要里提到專案分三期,第一期理論驗證已經完成,第二期準備做大規模測試,第三期計劃部署到實際場景中。
時間跨度從2000年到2015年。
十五年。
陸遠算了算。
現在2000年,離第三期還有十五年。
十五年時間,這個可塑層會從理論變成產品,從京城擴散到全國,最後匯聚成智腦。
他把會議紀要和PDF都關掉。
然後開啟系統日誌,找到自己剛才的訪問記錄,刪掉。
又用工具把磁碟碎片整理了一遍,確保資料不會被輕易恢復。
關掉機器,拔掉網線。
他把鍵盤和滑鼠放回原位,把凳子推回桌下。
然後拎起帆布包,關燈出門。
走到樓道口時,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陸遠。」
是方教授。
他從樓下上來,手裡端著一個搪瓷杯,杯子裡還冒著熱氣。
「這麼晚才走。」
「修完那台塔式機。主機板有顆電容鼓了,換了。」
方教授點點頭。
他沒多問,端著杯子往實驗室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陸遠。」
「嗯。」
「蔣旭那篇論文,改得不錯。我看了,邏輯比之前順多了。」
「是他自己寫的。我就提了兩句。」
方教授笑了一下,他舉了舉杯子:「行了。回去吧。明天再來。」
陸遠點頭,下了樓。
走到樓門口時,他後背的汗已經涼透了。
回到城中村已經過了十點。
於晚晴坐在床上,就著煤油燈在看報紙。
王凱旋和張大川都躺下了。
她聽見推門聲,抬起頭。
陸遠臉色很沉,他把帆布包放在地上,坐到桌邊。
於晚晴放下報紙:「是不是找到根源了。」
「找到了。可這根源,現在還沒長全。」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白紙,攤在桌上。
紙上畫著一張神經網路節點圖。
他用鉛筆在其中一個節點上畫了個圈,旁邊寫了三個字:別急著。
於晚晴湊過來看:「這是什麼。」
「可塑層。蜂鳥能自我進化的關鍵。我在方教授的資料庫里看到的。京城那邊已經在做了。」
「做的人是誰。」
「方立群。後來智腦的資料架構負責人。還有一個姓趙的,一個待定的。我猜是孫志遠。」
於晚晴沉默了一會兒:「現在做到什麼程度了。」
「框架搭好了。可塑層還是理論階段。離真正跑起來,大概還有十幾年。分三期。第一期做完了,第二期準備大規模測試。第三期部署到實際場景。全部走完,大概到2015年。」
「那我們有時間。」
「有。但不多。」
陸遠把紙折好,塞進外套內袋。他坐到地鋪上,脫了鞋。
於晚晴把燈芯挑低了些。她躺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打算怎麼辦。」
「先盯著方立群。看他跟誰合作。錢從哪來。什麼時候開始實際測試。他那份名單上還有兩個人,我明天去查。」
「需要我做什麼。」
「你繼續在診所。王老師那邊的關係別斷。她丈夫在紡織廠,認識的人雜。有時候訊息從意想不到的地方漏出來。」
「行。」
「還有。你抄白皮書的時候,把第七條改一下。原來那條關於性別的,移到最後。前面加一條,關於技術審計的獨立性。」
於晚晴嗯了一聲,翻過身去。
陸遠躺下來。
他把手伸進內袋,摸了摸那張紙。
鉛筆字微微凸起,像一道極淺的疤。
別急著,他對自己說。
先摸清楚,再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