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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7章 忘記了我

  燈塔基地的核心科研任務由星盟科學院門後文明研究所承擔,負責人是陸小雨。

  她已不年輕,頭髮花白,眼窩因常年對著光譜資料熬得有些深陷。

  可一碰到那些來自門後的訊號,眼神就亮得像落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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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團隊常駐在方尖碑第三碑內側的艙區里,守著從阿忘和艦載記錄儀傳回的所有原始資料。

  那些資料十分龐雜,許多來自記住族在漫長歲月中不自覺地向外滲出的記憶殘片。

  被七座碑捕捉,再慢慢翻譯。

  陸小雨把研究所分成幾個小組,一組負責語言,一組負責文明史,一組負責訊號結構。

  蘇芸也兼職在語言組裡,每周把與記住族對話的進展整理成可讀檔案。

  阿忘則每天對著螢幕里的方塊念紙條。

  他不懂資料,可他和它們之間有一種粗糲而直接的信任。

  陸小雨說,阿忘是研究所最重要的裝置。沒有他,很多訊號根本不主動出現。

  透過經年累月的交流與回溯,陸小雨慢慢拼出了一幅門後文明的舊日圖景。

  那是他們還未失去個體性的時代。

  記住族的母星圍繞一顆紅矮星執行。

  那恆星很小,光偏紅,掛在天上像一塊將熄未熄的老炭。

  母星引力極低,大氣層稀薄得厲害,天空永遠是深紫色。

  地表布滿一種半透明的矽基苔蘚,在風裡像一層緩緩起伏的光毯。

  所有生命體都沒有固定口舌,他們靠電磁波交流。

  他們沒有「說話」這個概念,想表達什麼,就直接把頻率遞出去,對方一接就懂。

  一個族群里幾千個意識同時開口,也不會亂。

  他們從不孤獨,也從不知道什麼叫孤獨。

  因為沒有一個念頭只屬於某一個人。

  人類的科技靠工具延伸肉體。

  記住族則靠意識延伸感知。

  他們不造船,不造鎧甲,不挖礦。

  他們的「手」是向外擴充套件的感知場。

  他們用場去探地,去觀星,去感知微小與宏大。

  可他們最終觸碰到了起源之門。

  門開的瞬間,虛無按它的規則來了。

  三關測試,他們也熬過了。

  最後一關時,他們沒有交出力量或貢品。

  他們交出了個體。

  所有生命瞬間並成一個統一的集體意識。

  他們以為這樣一來,文明就不再有內耗、猜忌、背叛與分歧。

  他們相信這是回答虛無之問的最好方式:

  我們不再分成你和我,所以我們永遠不會傷害彼此。

  虛無判定他們超越了內耗。

  門也開了,可門只允許「個體」透過。

  它要一個完整的、有邊界的「我」站在門裡,門才能開。

  而他們已成「我們」,連一個能稱「我」的人都不再存在。

  門鎖死了。

  他們退不出去,也進不來。

  只能在門後的灰色維度里慢慢流失,慢慢把自己活成一整座沒有風、沒有溫度、沒有人稱的記憶晶體城。

  那是他們的城市,也是他們的身體。

  陸小雨在研究報告的結尾寫了一段話。

  她寫了改,改了又寫,最終留在終端上的版本是:

  「他們不是失敗者。他們只是用錯誤的方式回答了正確的問題。現在,在億萬年之後,一個叫阿忘的失憶者教會了他們什麼是我。」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把報告存好,同時發給了陸遠和星盟科學院。

  幾分鐘後,陸遠的回覆進來。

  陸小雨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很短的一行:「所以阿忘才進得去。」

  她把這句話看了兩遍,把耳機戴回去。

  頻道那頭,阿忘還在給記住族念當天的紙條。

  今天他念的是:「今天風很大。蘇芸說,風就是空氣在動。你們那裡有沒有風?」

  門後靜了靜,隨後回了一句:

  「我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空氣。我們只知道,有時候,你們的聲音會動。」

  陸小雨聽笑了,她把這句話也記進了報告附錄。

  然後她給自己泡了一杯新星球的桂花茶,起身走到舷窗邊。

  七座方尖碑在暗空里靜得像七隻半合的眼。

  遠方的太陽極小,極亮。

  她望著那點光,小聲說:「它們要是出來了,得先學怎麼在風裡站。」

  王凱旋經過艙門口,隨口接了一句:「先學坐,再學站。阿忘都能教。」

  陸小雨沒回頭,只嗯了一聲。

  很多問題還沒有解。

  可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變了。

  變在阿忘每天遞出去的小紙條里,變在記住族越來越像人的問句里,也變在那張端端正正貼在公告欄上的「早安」里。

  他們曾用億萬年忘掉個體。

  現在,一個連昨天都記不住的人,正帶著他們,慢慢想起自己。

  陸小雨喝了一口茶。

  茶氣很香,和舷窗外那粒極遠的光一樣暖。

  燈塔基地沉浸在恆常的嗡鳴里,像一座剛學會呼吸的舊鐘,正一點點把這個家敲得更近。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在太陽系遺產研究中心的隔離艙里,對著趙北辰留下的那行字出神。

  那時她以為宇宙最遠的地方是地球,最難的事是把死去的人帶回來。

  如今她坐在太陽系最邊緣,身邊有一群正學著說「我」的存在,和一個每天給自己寫紙條的失憶者。

  他們誰都沒有變得完整,卻都在慢慢靠近某樣東西。

  阿忘從通訊艙走過來,懷裡揣著一疊新紙,說:「陸老師,它們問我,我每天寫一樣的話,會不會煩。」

  陸小雨說:「你怎麼回?」

  阿忘說:「我寫,以前我煩了就忘。現在不煩,想一直寫。」

  陸小雨笑了。

  她知道,這句話會被譯好送出去。

  記住族也許還不能完全明白「一直」是什麼意思,但他們會記住。

  他們把「一直」寫進晶體,寫進「早安」,寫進「風就是空氣在動」旁邊。

  然後,某一天,他們會自己想起一個完整的句子。

  關於太陽,關於桂花,關於有人從很遠的地方回來。

  陸小雨又抿了一口茶。

  窗外的星海安靜得像一塊深藍的舊布。

  船沒動,可她知道,一切都在向前走。

  像阿忘寫的紙條,一張疊一張。

  像這盞燈,從地球地下,一直亮到了宇宙邊上。

  他們都在,都還在。

  還在學著把「我」從黑里,一點一點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