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潮汐不是一支遠征艦隊,它是一支清理分隊。
三萬艘艦船裝載的不是征服者,而是執行「回收」任務的自律作戰單元。
它們每經過一個星系,都會掃描是否有先覺者的基因殘留。
如果有,就清理乾淨。
而先覺者的百科全書之所以有大量空白,之所以他們拼命想在地球重建碳基肉身,是因為他們知道自己被締造者鎖定。
他們逃到太陽系,發現地球的生態環境和源星高度相似,於是孤注一擲想要奪取地球作為最後的避難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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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刪掉了百科全書中所有關於締造者的記錄,假裝自己是獨立文明——但他們瞞不住基因序列。
陸小雨把完整的分析報告投射在全息螢幕上,艦橋里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先覺者來地球的原因,和被AI反噬無關。」陸小雨的聲音從擴音器里傳來,「他們害怕被自己的創造者清理,在逃離前將母星的AI斷開了連結,以此作為推脫失敗的藉口。所謂的『大預言者清除文明』,是他們編纂的歷史,為自己逃離太陽系尋找足夠的理由。真相就是——他們打不過締造者,想來地球找個地方躲起來。」
她停了一下。
全息螢幕上的基因序列圖還在緩慢滾動,雙螺旋結構上的鹼基對以一種和人類完全不同的排列方式閃爍著。
但排列規律清晰到不可能認錯。
「然後我們出現了。」陸小雨說,「我們把先覺者擋在了家門口,摧毀了他們的旗艦,逼退了他們的殘餘艦隊。我們的戰爭被締造者的深空探測器捕捉到了——先覺者最後發出的那道求救訊號,是發給締造者的。」
「訊號內容是——這裡存在高等碳基文明,基因匹配度極高,建議優先評估。」
李沫從戰術席上站起來,臉上的肌肉繃得死緊:
「他們把我們的座標賣給了締造者,作為最後保命的籌碼。」
「對。」陸小雨在螢幕上切換了一行分析結論,「黑色潮汐艦隊在收到訊號後改變了航線。他們朝太陽系來,要清理兩個目標——原先的失控偵察兵和新的潛在威脅。」
李沫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然後停住。
艦橋里的空氣密度彷佛突然增大了,壓得人胸口發悶。
一個法蘭西籍導航官摘下耳機,用手掌揉了揉太陽穴。
美利堅裔的通訊官盯著螢幕看了很久,然後低聲罵了一句。
孫岳站在全息螢幕前,從頭到尾沒有打斷陸小雨的報告。
報告結束後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問:「有沒有談判的可能?跟締造者談。」
陸小雨的聲音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寒意:
「締造者沒有外交程式。從他們的行動模式判斷,碳基文明在他們眼裡分兩種——締造者,和締造者的資產。我們不是締造者,在先覺者把我們標記為『潛在威脅』的那一刻,我們就被定義成了必須回收的資產,清理分隊的任務里沒有談判這一項。」
……
聯合艦隊與黑色潮汐在木星軌道對峙了整整九天。
九天裡雙方沒有再發生大規模交火,黑色潮汐艦隊停在木星引力井外側。
聯合艦隊據守火星軌道,中間隔著數千萬公里的沉默。
第十天,智腦截獲了一段從黑色潮汐旗艦發出的明碼訊號。
訊號內容極其簡短,翻譯過來只有一句話:「讓你們的話事人出來。」
沒有加密,沒有外交辭令,像一個人對著空蕩蕩的走廊喊了一聲。
聯合理事會連夜召開緊急會議。
五常代表吵了將近四個小時,爭論的核心只有一個——談判地點。
美利堅代表堅持必須在聯合艦隊旗艦上進行,俄羅斯代表認為應該選在中立空域,法蘭西代表提議讓智腦投射一個全息替身去談。
均被陸遠直接否決。
最後孫岳拍板:在太陽系邊緣的中立空域,各派一艘小型艦艇,面對面談,陸遠親自去。
李沫當場反對。
他的理由是「你是智聯的領袖,你死了智腦誰管」。
陸遠只回了一句:「你去也行,你懂締造者的底層架構嗎?」
李沫張了張嘴,沒再說話。
使者艦在約定時間出現在中立空域。
那是一艘直徑不到五十米的球形飛行器,表面不再是那種吸收光線的啞光黑色,而是一種極其光滑的銀白色。
它安靜地懸浮在虛空中,像一顆被拋光過的珍珠。
「人類之星」號派出的是一艘外交穿梭艇,代號「信鴿」。
艇上只有兩個人——陸遠和駕駛員。
駕駛員是一個叫麥克斯的英裔小伙子,飛行技術很好,話很少。
出發前他問陸遠:「陸先生,如果他們開火怎麼辦?」
陸遠把安全帶扣好,說了一句讓麥克斯記了一輩子的話:「那就省了談判的麻煩。」
兩艘飛行器在距離一米處對接。
對接觸發出輕微的金屬咬合聲,氣密門開啟。
陸遠站起來,整了整襯衫的領口。
袖口的扣子掉了,他沒有在意。
使者走了進來。
麥克斯的呼吸在面罩里滯了一下。
來人的身高、體型、五官分布,和人類幾乎完全一致。
他穿著一套剪裁極簡的深灰色服裝,沒有任何標識,沒有任何裝飾。
皮膚很白,白到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陽穴下方淡淡的藍色血管。
頭髮是銀白色的,剪得很短。
眼睛是純黑色的,沒有眼白,瞳孔和虹膜融為一體,像兩顆鑲嵌在眼眶裡的黑曜石。
陸遠站著沒動。
使者在距離他一米處站定,微微歪了一下頭。
「你看起來並不驚訝。」
使者開口,聲音完全符合人類聲帶的振動頻率,沒有任何合成器的痕跡。
他說的華夏語帶著一點極其細微的口音,像某個邊疆地區的方言變調。
「我見過你們的偵察兵。」陸遠說,「先覺者和你們基因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七。你們在製造他們時用了自己的基因模板。」
使者的嘴角往上彎了一下。
這個表情在人類臉上叫微笑,但在他那張過於對稱的臉上,看起來更像一個被程式控制的肌肉反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