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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4章 公約

  公墓坐落在青山腳下,三面環山,一面向著東方。

  清晨六點,太陽還沒翻過山脊,天光已經把整片墓園染成了淡青色。

  四千七百三十二塊白色墓碑排列成整齊的方陣,從山腳延伸到緩坡盡頭。

  每一塊碑前都放著一枝白菊,是當地村民天不亮就上山采來的。

  沒有記者,沒有直播。

  通往墓園的山路在五公里外就設了卡,只有持特定加密證件的車輛能夠駛入。

  陸遠從車上下來,把領口的風紀扣扣好。

  他穿的不是平時那件白襯衫,而是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裝,胸口別著一枚很小的金屬徽章。

  是智聯的logo,背面刻著「地球聯合艦隊·戰時服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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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沫拄著拐杖從第二輛車裡出來。

  他的腿在火星軌道偵察時凍傷,肌肉壞死了三分之一,醫生說他至少還得撐三個月拐杖。

  他拒絕了輪椅,用他的話說,「躺夠了」。

  第三輛車上抬下來一架輪椅。

  趙明坐在上面,膝蓋上蓋著一條灰色的毯子。

  他的學生推著他,但到了墓園入口。

  趙明擺擺手讓學生停住,自己操控輪椅沿著石板路緩緩向前。

  陸小雨和陳默走在最後面。

  陸小雨手裡拎著一個布袋,袋子裡裝著幾塊從火星帶回來的紅色石頭。

  所有人都到齊了。

  李沫走到陸遠身邊,看著眼前那片白色的墓碑方陣。

  山風吹過來,滿山的松樹發出低沉的濤聲。

  一隻鳥從林子裡飛起來,翅膀撲稜稜的聲音在安靜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四千七百三十二。」李沫報出這個數字,聲音沒多大起伏,「聯合艦隊陣亡三千一百一十六,機甲部隊陣亡八百四十九,地面攔截部隊陣亡七百六十七。加上肯亞墜機點那次——」

  「數字我背得出來。」陸遠打斷他,語氣很輕,「不用念了。」

  李沫閉了嘴。

  陸遠沿著墓碑之間的石板路往裡走。

  他走得很慢,每經過一排墓碑,目光都會從左掃到右。

  那些碑上刻著姓名、出生年月、犧牲日期,還有一張嵌在陶瓷里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臉都很年輕。

  一個叫周海生的,十九歲,聯合艦隊「泰山號」護衛艦損管兵。

  母艦中彈時他在第三層甲板,穿著防火服衝進火場搶出了三個被困的戰友。

  第四次衝進去的時候,氣密門自動鎖死,他和那截艙段一起炸成了碎片。

  戰友們後來只找回了他頭盔上的一塊金屬牌。

  一個叫何靜的女兵,二十八歲,機甲地面部隊少尉。

  月面登陸戰,她的機甲被三架敵機鎖定,她放棄了彈射,拖著兩架敵機撞進了環形山。

  殘骸清理隊在環形山底部找到了她機甲的核心記錄儀,裡面存著她給四歲兒子唱的兒歌。

  一個叫阿卜杜勒·拉希姆的巴基斯坦飛行員,二十六歲,聯合艦隊「團結號」驅逐艦艦載機駕駛員。

  火星軌道佯攻時,他的戰機被擊傷。

  他沒有跳傘,而是開著燃燒的戰機撞穿了敵方驅逐艦的護盾發生器。

  巴基斯坦駐聯合國代表後來在會上說:「他是我們的兒子,也是你們的兒子。」

  陸遠停在一排墓碑前,蹲下來。

  那張照片上是個圓臉的小伙子,嘴唇上剛冒出胡茬,眼睛眯成兩條縫,笑得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

  碑文刻著:張滿倉,二十歲,刑天機甲駕駛員。犧牲於月球軌道。

  陸遠認識他。

  入伍前,張滿倉是智聯機甲學院的第一期學員。

  畢業考核拿了第三名,趙明在成績單上批了四個字:「膽子太大。」

  分配部隊那天,張滿倉跑到趙明辦公室,敬了個歪歪扭扭的軍禮,說:

  「趙教官,等我打完仗回來,你給我補個畢業證。」

  趙明當時坐在輪椅上,笑著踹了他一腳:「滾,活著回來就給。」

  張滿倉沒有拿到那張畢業證。

  陸遠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好的硬紙,展開,壓在墓碑前的白菊下面。

  那是一張智聯機甲學院的畢業證書,簽發日期填的是昨天。

  校長簽名那一欄,趙明的字跡很用力。

  「謝謝你們。」陸遠對著墓碑說。

  聲音很輕,輕到站在兩步外的李沫都聽不太清。

  他站起來,蹲得太久膝蓋有些發僵。

  他用手撐著墓碑邊緣,穩了一下身體,然後繼續往前走。

  李沫拄著拐杖走到另一片墓碑前。

  這片墓碑比其他的略小一些,碑上的照片更年輕——全是機甲特攻隊的成員。

  四十七個人,平均年齡二十一歲。

  他們被派去執行共振計劃的最後一次突擊,四十七個人進去,四十七個人沒有出來。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紙質很舊,摺痕磨得起了毛邊。

  這是他從太空回來後,花了兩周時間親手修復的。

  那是一封遺書。

  寫遺書的人叫方岩,二十三歲,刑天機甲駕駛員。

  共振計劃最後一波自爆突擊隊的隊長。

  他在出發前二十分鐘用機甲記錄儀錄了這段影片,後來記錄儀在爆炸中損毀了大半。

  儲存晶片被搜救隊從殘骸中撈出來時,資料只恢復了不到百分之四十。

  李沫花了很長時間把能恢復的部分轉錄成文字。

  遺書的開頭被炸沒了,能讀出來的第一句是:

  「……別哭。你一哭我就不知道怎麼辦了,你知道我這個毛病。」

  方岩的妻子叫蘇敏,在江城第一人民醫院當護士。

  結婚八個月,方岩就上了前線。

  蘇敏懷孕四個月的時候,方岩犧牲了。

  遺書的後半段缺失了很多,只有幾句是完整的:

  「……名字我想好了,男孩叫方星河,女孩叫方星月。你要覺得不好聽可以改,但我覺得挺好的……你爸要是再嫌我沒出息,你就跟他說,你老公是為地球死的,這齣息夠大了……敏子,這輩子太短了,下輩子我還娶你。」

  後勤部門後來把修復好的遺書原件交給了蘇敏。

  李沫留下了一份影印件,折好,一直放在口袋裡。

  他沒有在方岩的墓前念這封信。

  他只是把影印件重新疊好,放回口袋,對著墓碑敬了個軍禮。

  拐杖夾在腋下,重心不太穩,他的身體晃了一下。

  「兄弟,」李沫說,「蘇敏生了個男孩,六斤八兩。你爸在醫院走廊里哭得跟個小孩似的。你兒子叫方星河。」

  他吸了口氣,轉身走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