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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0章 救命的半條命

  先覺者旗艦「虛空之心」號的護盾在虛空中泛著淡藍色的光暈,像一層被繃緊的水面。

  李沫的刑天機甲從碎片雲的陰影中竄出,姿態調節噴口連續點火,機甲在真空中劃出一道折線。

  身後那些追蹤彈幕像被激怒的馬蜂群,密密麻麻地咬住他的尾跡。

  他的瞳孔里映出儀表的數字,心跳壓到了一百四十,但手指沒有抖。

  左臂的護甲已經在上一輪規避中被削掉了一塊,裸露的液壓管在真空中結了一層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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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關掉了那根管路的輸出,把壓力全部調到右臂。

  護盾核心插座在旗艦的腹部,一道凹槽,邊緣嵌著脈動的光帶。

  李沫沒有減速。

  他把推進器推到紅線,機甲像一柄被擲出的矛。

  那些防空炮火在最後一秒鎖定了他的軌跡,至少有十幾道光束同時射向他。

  他在那一瞬間拉了一個橫滾,機身翻轉,用背部裝甲接住了其中三道。

  駕駛艙里的警報聲擰成一條直線,儀錶板上的溫度指示竄過了閾值。

  他沒有看,也沒有鬆手。

  脈衝發生器被他握在右手的殘爪中,那是一隻被炸斷了一半的機械手,只剩兩根手指。

  兩根手指夾著那枚銀白色的圓柱體,圓柱體的末端還閃著一明一暗的紅光。

  他把那隻殘爪伸進護盾核心插座的凹槽,用力一推。

  卡扣咬合的聲音在真空中聽不見,但他感覺到了那股震動。

  從指尖傳到手腕,從手腕傳到肘部,從肘部傳到心臟。

  他的手指鬆開了,脈衝發生器留在了那裡,紅光開始加速閃爍。

  護盾的光暈在同一瞬間消失了。

  那道淡藍色的薄膜像被戳破的氣泡,從旗艦的表面向四周擴散,邊緣在黑暗中碎成無數微小的光點。

  李沫的機甲被爆炸的衝擊波掀了出去,翻滾著墜入碎片雲中。

  他失去了左臂,失去了右手的殘爪,失去了背部三分之一的裝甲。

  但他沒有失去意識,因為他在那面護盾熄滅的那一刻,看見了聯合艦隊主力的炮火。

  那些光束從月球軌道的方向湧來,密集得像一場暴雨,全部傾瀉在那艘失去了護盾的旗艦艦體上。

  旗艦的裝甲開始熔化,艦體表面那些脈動的光帶一條接一條地熄滅。

  監察者在艦橋里穩住身形,他的手撐在控制台上,指尖在發抖。

  他的菱形瞳孔里映出那片正在逼近的炮火,映出那些正在碎裂的裝甲板。

  映出那枚嵌在護盾核心插座上的脈衝發生器,正在閃爍的最後幾縷紅光。

  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恐懼的表情。

  不是憤怒,不是震驚,是恐懼。

  那種恐懼很純粹,像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忽然摸到了一堵牆。

  牆的那邊沒有路,只有深淵。

  深淵裡有光,那是炮火的光,是死亡的光,是那顆螺絲擰緊時迸出的最後一道火花。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

  他在說那個詞,也許是他母語的「撤退」,也許是他母語的「不」,也許是他母語中的「我是誰」。

  沒有人聽見。

  旗艦的艦體在那片炮火中開始解體,碎片在真空中散開,像一朵被撕碎的銀白色花。

  李沫的機甲被路過的「長江」號回收艙捕獲,磁力鎖扣扣住他的機體時。

  他聽見了智腦的報損語音,一字一頓,沒有感情。

  「左臂缺失,右臂嚴重損傷,背部裝甲損毀百分之六十七,推進器燃料剩餘百分之三。」

  他伸出手去摸操縱杆,手指摸到了一根斷裂的線纜,線頭還冒著微弱的電火花。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在笑,像那枚被炸斷的殘爪夾住脈衝發生器時的震動。

  震動很小,但足夠讓那顆螺絲再緊一分。

  一分就夠了。

  因為那道牆,已經砌到頂了。

  牆的那邊,是正在逃散的先覺者殘艦。

  牆的這邊,是正在合攏的人類聯合艦隊。

  艦隊的炮口還在發燙,那些炮手的手還在抖,但他們的眼睛沒有離開瞄準鏡。

  他們知道,戰鬥沒有結束,因為監察者的旗艦雖然碎了,但監察者的恐懼還活著。

  活著,就會回來。

  回來,就會被再一次釘在護盾核心插座上。

  下一次,不是釘一枚脈衝發生器,是釘一面旗。

  旗是藍色的,上面有一顆地球,一圈橄欖枝。

  橄欖枝是綠的,地球是藍的。

  那些顏色,在任何語言裡都叫同一個名字。

  家。

  李沫的機甲被拖進機庫時,地勤人員圍了上來。

  他們用切割器切開變形的艙蓋,把李沫從駕駛艙里抬出來。

  他的腿被卡住了,左小腿的脛骨可能裂了,但他沒有喊疼。

  他躺在那張擔架上,目光穿過機庫的天花板,看著那些在黑暗中閃爍的星星。

  星星很亮,比火星軌道上的炮火還亮。

  他閉上了眼睛,嘴角還留著那點笑意的痕跡。

  那道裂縫裡塞著那枚脈衝發生器。

  紅光已經滅了,但它嵌在那裡,嵌在那道被人類用血肉和鋼鐵撕開的傷口裡。

  傷口會癒合,但疤痕會留下。

  疤痕是勳章,勳章沒有名字,因為它屬於每一個人。

  每一個人都活了下來,每一個人都看見那道光滅掉。

  光滅掉的時候,夜來了。

  夜不會太長,因為天快亮了。

  機庫里的人在歡呼,在擁抱,在哭泣。

  沒有人聽見那聲極輕的笑,笑聲被淹沒在「長江」號引擎的轟鳴里。

  嘆息是監察者的,也是先覺者的。

  他們等了億萬年,等來了那道光。

  光滅的時候,他們的夢也滅了。

  夢滅了,他們醒了。

  醒著面對人類的炮火,醒著面對自己的恐懼,醒著面對那顆永遠不會鬆動的螺絲。

  螺絲擰在「長城號」的龍骨里,擰在聯合艦隊的每一條焊縫裡。

  它不會松,因為它擰緊的時候,不只一個人在笑。

  很多人在笑,笑那道光終於滅了,笑那道牆終於砌好了,笑那些還在發抖的手終於可以放下了。

  手放下了,武器還握著。

  因為戰爭沒有結束,敵人沒有走遠。

  他們還會回來,但人類也會回來。

  帶著那枚螺絲,帶著那道牆,帶著那顆永遠不會生鏽的心。

  心在跳,燈在亮,路在延伸。

  他們還在走,不會停。

  李沫睜開眼睛。

  他的視線有些模糊,但他看見了機庫天花板上那面藍色的聯合艦隊旗。

  旗角在空調的風裡微微飄動,橄欖枝的影子投在他的臉上,像一枚正在生長的疤痕。

  他沒有擦那道影子,讓它留在那裡。

  那是他的勳章,不要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