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晚星把臉埋在陸遠的肩窩裡,哭聲漸漸弱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
她太累了,三天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手一直在磨繩子,眼睛一直在等。
「爸爸,你來得好慢。」
她的聲音悶在他衣服里,含混不清,帶著委屈。
陸遠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他沒有擦,就那麼流著,滴在她的頭髮上,滴在自己手背上。
「對不起,爸爸來晚了。路上堵車。」
晚星從他的肩窩裡抬起頭,滿臉淚痕地瞪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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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人。你跑的時候超速了。」
陸遠看著她,伸出手指,輕輕擦掉她鼻尖上的灰。
「嗯,超了很多。」
晚星破涕為笑,鼻涕泡都吹出來了。
她伸手抹了一把臉,然後在陸遠的衣服上蹭乾淨。
李沫蹲在旁邊,把醫療包里的碘伏棉簽遞給陸遠。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棉簽塞進陸遠手裡,然後輕輕按了一下他的肩。
陸遠接過棉簽,拉過晚星的手,小心翼翼地在那些破皮的地方塗抹。
碘伏碰到傷口,晚星吸了一口氣,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縮手。
「疼不疼?」
「不疼。跟磨繩子的時候相比,差遠了。」
陸遠低著頭,手上的動作更輕了。
這時,一陣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區迴蕩。
由遠及近,然後停住了。
白夢潔站在倉庫門口,身旁跟著錢彪。
錢彪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那是剛從商場地下停車場取回來的一億元的現金。
袋子的拉煉沒拉緊,露出一角花花綠綠的鈔票。
錢彪的臉上寫滿了恐懼。
他看看倉庫里倒在地上的兩個同夥,又看看那些還在嗡鳴的機器狗,嘴唇在發抖。
白夢潔沒有看那些錢。
她的目光越過機器狗的金屬脊背,越過地上抽搐的手下,落在倉庫中央。
陸晚星好好地縮在陸遠懷裡,小手緊緊摟著父親的脖子,臉上還掛著淚痕,但已經不哭了。
陸遠單膝跪在地上,一隻手護著女兒的後腦勺,另一隻手穩穩地托著她的後背。
他把晚星的臉輕輕按在自己肩頭,不讓她看到門口的一切。
白夢潔臉上的表情在一個呼吸間完成了數次變幻——
看到機器狗時的震驚,看到手下倒地時的憤怒,看到晚星安然無恙時的不甘。
最後,所有的情緒都像退潮一樣從她臉上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安詳的平靜。
她靠在鏽跡斑斑的門框上,忽然笑了。
「陸遠,你贏了。你永遠都能贏。」
陸遠沒有回答。
他抱著晚星站起來,朝倉庫側門走去。
那裡,周隊長和幾名便衣警察正快步衝進來。
陸遠把女兒交到一位女警懷裡,蹲下來看著晚星的眼睛:
「跟阿姨去車上等爸爸,兩分鐘。」
晚星抓著他的袖子不放,眼淚又開始往下掉。
陸遠把她的手輕輕掰開,放在女警掌心裡,聲音很輕但很穩:
「爸爸保證,就兩分鐘。」
晚星被抱出倉庫後,陸遠直起身,轉身向白夢潔走去。
倉庫周圍已經被警車圍住了,紅藍相間的警燈在晨光中閃爍。
錢彪看到那些穿制服的人,手裡的錢袋「砰」地掉在地上。
他下意識地舉起雙手,聲音帶著哭腔:
「白姐……白姐,算了吧,投降吧……咱們跑不掉了……」
「閉嘴。」白夢潔頭也沒回,聲音冷得像冰碴子,「我讓你來是幫我拿錢,不是讓你來教我怎麼做。」
錢彪張了張嘴,什麼都沒敢再說,只是把雙手舉得更高了。
陸遠在白夢潔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住。
天已經蒙蒙亮了,倉庫頂棚的破洞裡漏下一束灰白色的光,正好照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像一道誰也跨不過去的界線。
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
「白夢潔,你坐了二十年牢。出來以後你如果走正道,也許還有機會重新開始。但你動了我的女兒。」
「重新開始?」白夢潔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她靠在門框上的姿勢很放鬆,就像一個下了夜班的女人在等末班車。
「從什麼地方開始?我的公司,沒了。我的事業,沒了。我的家庭,沒了。我的名聲,全都沒了。你讓我從零開始?」
她嗤笑一聲,搖了搖頭,語氣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透了的疲倦。
「陸遠,你生來就是天之驕子。你不懂。」
陸遠沉默了很久。
倉庫里,只有機器狗電機運作的低鳴聲和遠處警笛的餘響。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但平靜:
「也許我不懂。但我只知道一件事——你不能因為自己過不好,就去毀掉別人。」
白夢潔沒有回答。
她看著陸遠,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某個很遠很遠的東西。
「雙手抱頭!慢慢跪下!」
周隊長的聲音在倉庫里炸開。
他和另外三名警察已經拔出了配槍,槍口齊刷刷地對準白夢潔。
周隊長的食指貼在扳機護圈外側,聲音沉穩但有壓迫感。
「白夢潔,你已經被包圍了,投降是你唯一的出路。」
白夢潔慢慢轉過頭,看向周隊長。
然後她又轉回來,看向陸遠。
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不是威脅的笑,也不是嘲諷的笑。
那是一種解脫的笑,就像一個人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終於看到了終點。
「自首?」她輕聲說,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的重量,「再回去蹲十幾年?不了。我蹲夠了。」
她的手伸進懷裡。
「別動!」周隊長的槍口猛然抬高,手指扣上了扳機,「把手拿出來!慢慢拿出來!」
白夢潔沒有聽。
她的動作很慢,很從容,像是早就排練過無數遍。
她的手從懷裡抽出來,手裡握著一把槍——黑色的,沉甸甸的,在晨光中泛著金屬的光澤。
她把槍口抬起來,對準陸遠。
陸遠沒有動。
他沒有躲,沒有喊,甚至沒有眨眼。
他就那樣站在原地,看著白夢潔的眼睛,看著那把對準自己的槍口。
「放下槍!」周隊長暴喝。
白夢潔的手指扣向扳機。
三聲槍響。
三發子彈幾乎同時出膛,在白夢潔的胸前綻開三朵紅花。
她的身體被彈頭的衝擊力向後推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滑了下去,沿著門框跌坐在門檻上。
那把槍從她手裡掉下來,在水泥地上彈了兩下,滑到了陸遠腳邊。
陸遠低頭看了一眼。
槍口沒有開火。
彈夾在落地時摔了出來,裡面空空如也——沒有一發子彈。
這是一把模擬的道具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