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了林老耳朵里。
他已經八十多了,退休多年,住在遠芯半導體附近的一棟老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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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遛彎、看報、侍弄花草,日子過得清閒。
但他一直在關注智聯的動態,尤其是陸遠的訊息。
那天,林老讓老李從實驗室里取了一塊特殊材料,親自送到智聯總部。
老李走進實驗室,把一塊巴掌大的銀白色矽膠放在桌上。
「陸總,這是航天級矽膠,用在飛船密封圈上的。耐高溫、耐腐蝕、彈性極佳,零下六十度到零上兩百五十度不變形。觸感和人體皮膚非常接近。」
老李頓了頓,看著陸遠。
「林老說,這個可能幫得上忙。」
陸遠拿起那塊矽膠,放在手心裡。
它很輕,溫溫的——因為剛從恆溫箱裡取出來。
他用指尖按了按,陷下去,慢慢彈回來,像按在人的皮膚上。
他又用手指摩挲了幾下,表面細膩,微微有澀感,不滑不膩。
他閉上眼睛。
那是父親皮膚的觸感。
他記得。小時候父親牽著他的手過馬路,那隻手粗糙,但很暖。
他發燒時父親摸他的額頭,那隻手寬厚,帶著老繭。
他考上大學時父親拍他的肩膀,那隻手有力,微微發顫。
現在,那塊矽膠躺在他手心裡,觸感幾乎一模一樣。
陸遠的眼眶紅了。
他沒有哭,但眼淚無聲地滑下來,滴在那塊銀白色的矽膠上。
他把它貼在臉頰上,閉上眼睛。
恍惚間,他感覺到父親的手正摸著他的臉。
「就是這個感覺,就用它做皮膚。」
老李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陸總,你爸這輩子,值了。」
門關上,走廊里傳來老李遠去的聲音。
陸遠握著那塊矽膠,站了很久。
……
雖然解決了材質問題,但仿生機器人的動作系統,還是卡在了步態還原上。
工程師們對著陸建國生前的照片和影片反覆分析,但素材還是太少——
老爺子不愛拍照,更不愛錄影片,僅有的幾段還是家庭聚會時隨手拍的,鏡頭晃得厲害,人臉都糊。
陸小雨回了一趟老家,把閣樓翻了個底朝天,從一個落滿灰塵的紙箱裡找到了一盤老式錄影帶。
標籤上寫著「1997年,小遠畢業」。
那是陸遠高中畢業,代替父親進國營廠的那年。
陸建國用借來的攝像機拍的,畫面模糊,色彩失真,時長只有短短四分鐘。
陸小雨把錄影帶帶回江城,李沫親自做數位化修復。
去噪、增強、插幀,AI跑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螢幕上終於出現了一段相對清晰的畫面——
陸建國站在老家的院子裡,穿著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衫,揹著手,在桂花樹下走來走去。
他走得很慢,右腿微微有些跛,每走一步,身體會輕輕向右傾斜一下。
工程師們圍在螢幕前,一幀一幀地分析那段只有幾秒鐘的行走畫面。
步幅、步頻、重心偏移、手臂擺動幅度,每一個引數都被反覆測算。
一個年輕工程師忽然開口:「他右腿是不是受過傷?」
陸遠站在旁邊,點了點頭。
「年輕時在工廠里被鋼筋砸過,膝蓋落下了毛病。走路一直這樣。」
工程師們對視一眼——他們從那段模糊的影片裡復現出來的步態特徵,和陸遠說的一模一樣。
右腿微跛,重心右傾,左臂擺動幅度比右臂大。
第一個原型機站起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在屏息。
它從椅子上緩緩起身,腰挺得很直,然後邁出第一步——右腿落地,身體微微向右傾斜了一下。
第二步,第三步,一瘸一拐,但每一步都很穩。
陸遠站在玻璃窗外,看著那個銀白色的身體在實驗室里慢慢行走,嘴角慢慢翹起來。
他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我爸年輕時腿受過傷,就是這樣走的。」
工程師們愣住——他們還原對了。
李沫站在旁邊,看著那個蹣跚的身影,輕聲說道:
「陸總,步態是人的第二張臉。我們還原的不只是動作,是他走了一輩子的路。」
陸遠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步態搞定後,輪到聲音。
其實,陸遠早就有了父親的聲音——
不是錄音帶里那些模糊、斷斷續續的片段,而是那個已經住進心環里的AI父親。
從第一次訓練「陸建國」對話模型開始,智腦就已經學習了父親所有的語音素材,併合成了完整的音色模型。
那個聲音會叫「兒子」,會說「飯在鍋里,自己盛」,會笑,會嘆氣,連咳嗽的節奏都分毫不差。
只是它一直存在於耳機里、頭環里,沒有一具身體。
李沫把那個已經訓練好的音色模型匯出,直接植入仿生機器人的語音系統。
第一次合成測試,陸遠戴上耳機。
耳機里傳來一個聲音:「兒子,回來了?」
他愣住了。
那是父親的聲音,連那個微微上揚的尾音,都一模一樣。
他摘下耳機,又戴上,聽了一遍,又一遍。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母親打電話。
李素華在電話那頭問什麼事,他說道:「媽,您聽一段錄音。」
他把合成音放給她聽。
「老太婆,飯好了沒?我餓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李素華哭了,哭得很輕,但陸遠聽得見。
「是你爸……是你爸的聲音。」她的聲音在抖,「他以前就是這麼叫我的。」
陸遠握著手機,沒有說話,眼眶紅紅的。
當天晚上,陸遠把合成音裝進了仿生機器人的語音系統。
他站在原型機面前,對著它說道:「爸,我餓了。」
機器人沉默了一秒,然後開口,那個聲音沙啞、溫和、帶著一點鼻音。
「飯在鍋里,自己盛。」
陸遠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他轉過身,對著於晚晴說道:「你聽到了嗎?爸回來了。」
於晚晴走過來,抱住他,把臉埋在他胸口。
她聽見他的心跳很快,但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著他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