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MIT回來的博士低下頭,翻著那沓圖紙,翻了一會兒,抬起頭,看著老周。
「周老,這個柵格舵的展開機構,能不能用3D列印做?比鑄造快,精度還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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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滿臉褶子擠在一起:
「行,這個你說了算。」
三個月,團隊像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
老周帶著幾個老夥計,把那沓泛黃的圖紙一張一張翻新。
用CAD重新畫過,用有限元重新算過。
年輕工程師們圍著3D印表機,一鍋一鍋地燒柵格舵。
燒壞了一百多個,才燒出第一個合格的。
冷氣推進系統用的是智聯自己的固態電池技術,高壓氣瓶換成複合材料。
閥門用電機驅動,效率比蘇聯原版提升了百分之三十。
風洞測試那天,所有人都擠在觀察窗前面。
柵格舵安裝在模型上,氣流開始加速,0.5馬赫,0.8馬赫,1.2馬赫。
翼面微微震動,但始終穩定。
資料一條一條跳出來,升阻比、顫振頻率、控制力矩,每一條都在設計範圍內。
老周站在螢幕前,看著那些資料,手在抖。
老李站在他旁邊,攥著拳頭,指節發白。
老趙把拐杖靠在牆上,站得筆直。
測試結束,柵格舵完好無損,連漆都沒掉。
老周摘下老花鏡,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
老李轉過身,靠在牆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趙沒哭,但嘴唇咬出了血。
一個年輕工程師蹲在地上,抱著那個剛拆下來的柵格舵,摸了又摸。
然後抬起頭,眼睛亮得像星星:「周老,成功了。」
老周走過去,蹲下來,看著那個柵格舵。
3D列印的鈦合金結構,表面還留著鐳射燒結的紋路,摸上去糙糙的,但很結實。
他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遠望二號的圖紙還鋪在隔壁的會議室里。
那些線條等著人去畫,那些資料等著人去算,那些柵格舵等著去飛。
天快黑了,但遠望大樓的燈還亮著,一扇一扇,像一條通向天空的路。
……
國產晶片送來的那天,老周在實驗室里坐了一下午。
晶片是遠芯剛流片的,軍用級,抗輻射,耐高低溫,指標看著不錯。
但算力只有進口貨的百分之六十。
老周把晶片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很小一塊,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銀灰色的封面上印著「遠芯」兩個字。
他之前聽陸遠說起過,林老當年曾跪在地上說「咱們的晶片什麼時候能站起來」。
現在晶片站起來了,但跑不快。
整合測試那天,控制大廳里坐滿了人。
老李盯著螢幕上的資料,臉色越來越沉。
運算周期比預期長了快一倍,指令延遲,舵機響應慢,姿態調整滯後。
所有問題都指向同一個根源——晶片不夠快。
「不行。」老李把資料表拍在桌上,「這速度,火箭飛到天上根本來不及反應。柵格舵還沒開啟,箭體已經翻了。」
老周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沒說話。
老趙把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梆的一聲,像在嘆氣。
年輕工程師們面面相覷,有人小聲說道:「要不還是想辦法用進口的吧……」
話沒說完,被老李瞪了一眼,咽回去了。
陸遠站在最後面,看著螢幕上那些紅字,陷入了沉思。
李沫是在那天晚上來的。
他推開陸遠辦公室的門,手裡拿著一沓列印紙,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公式。
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揍了一拳,頭髮亂糟糟的,但眼睛很亮。
「遠哥,晶片算力不夠,但我們可以在不改變結構的前提下,讓演算法更聰明。」
陸遠抬起頭,看著他。
「你有什麼辦法?展開說說。」
李沫把紙攤在桌上,指著一行公式:
「智腦大模型可以跑控制演算法。傳統演算法是在晶片上硬算,我們改成用AI預測——提前算好一萬種可能的狀態,飛控計算機只需要查表,不需要實時計算。晶片慢,但演算法快,用軟體補硬體的短板。」
陸遠盯著那行公式,盯了很久,然後站起來問道:「要用多久?」
「一個月,給我一個月的時間。」
「好!等你的好訊息!」
……
那天之後,李沫便帶著團隊一頭扎進實驗室,一個月沒出來。
外賣盒在門口堆成小山,咖啡罐摞成塔。
有人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會兒,醒了繼續跑模型。
智腦大模型日夜不停地轉,每秒跑幾萬次飛行狀態。
正常狀態、故障狀態、極限狀態、不可能發生的狀態。
每一次都記錄,每一次都最佳化,每一次都讓演算法更聰明一點。
第一周,演算法跑通了。
第二周,精度提上來了。
第三周,速度也跟上來了。
第四周,李沫從螢幕前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成功了。」
他按下回車鍵,螢幕上跳出一行資料:
晶片效能百分之六十,控制精度百分之九十五。
測試平台上,新控制系統連續執行一千小時,零故障。
老李站在旁邊,攥著拳頭,指節發白,眼眶紅得厲害。
老趙把拐杖靠在牆邊,站得筆直,嘴唇在抖。
老周站在螢幕前,看著那些跳動的數字,喃喃道:
「當年我們要是有人工智慧,東方紅一號能早三年上天。」
他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李沫靠在牆上,累得連笑都笑不動了。
陸遠走過去,站在他面前,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
「你再次救了這個專案。」
李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只是點了點頭。
但他的眼眶紅了,嘴角還使勁往上翹著。
那天晚上,陸遠一個人坐在控制大廳里,面前攤著錢老的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寫下一行字:
「錢老,晶片不夠快,但演算法夠聰明。您說過,辦法總比困難多。」
寫完,合上本子,看著窗外,遠望大樓仍舊燈火通明。
無數個深夜,無數盞燈,照著一條還沒走完的路。
路很長,但他們還在走。
身後是錢老的目光,前面是還沒點亮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