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鐘前陸遠還在開會,周遠山正講著下個月的排產計劃。
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看,是個陌生號碼。
接起來,對方說:「您是於晚晴女士的家屬嗎?她出了車禍,現在第一人民醫院……」
後面的話他根本沒聽完,人已經衝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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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凱旋在後面喊什麼,他沒聽見。
電梯太慢,他直接沖樓梯,十二層,一口氣跑下來。
跑到停車場,手抖得鑰匙插不進鎖孔。
一路上闖了幾個紅燈,他不記得了。
……
推開急診病房的門,於晚晴正靠在床頭,臉色白得像紙。
額頭上貼著紗布,手腕上扎著針,吊瓶里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她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扯出一個笑容:
「你怎麼來了?我沒事,就是蹭了一下……」
陸遠沒說話。
他走過去,一把抱住她。
抱得很緊,緊得像要把她揉進身體裡。
於晚晴被勒得有點喘不過氣,但沒動,就讓他抱著。
她感覺到他在發抖。
那個在法庭上對著三百項專利侃侃而談的人,那個在黑河零下四十度站了三小時的人,現在在發抖。
過了很久,陸遠鬆開她。
他看著她,眼眶通紅。
「今天還沒到複查的時間吧?你去醫院幹什麼?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於晚晴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不敢看他。
陸遠盯著她看了三秒,說道:
「你先休息一下吧,我去接個電話。」
然後轉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給我查一下於晚晴這幾天的就診記錄,所有的。」
……
十分鐘後,手機響了。
陸遠聽完,手機從手裡滑落,「啪」地摔在地上。
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然後他彎腰把手機撿起來,推門走回病房。
於晚晴看見他的臉色,心裡咯噔一下。
陸遠走到她面前,盯著她,第一次對她吼出聲:
「你瘋了?!」
於晚晴愣住了。
陸遠的聲音在發抖,眼眶紅得像燒透的炭:
「試管嬰兒!你去做試管嬰兒?!你知道那有多危險嗎?!」
於晚晴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陸遠,我……」
「你什麼你!」陸遠打斷她,「醫生怎麼跟你說的?成功率30%!風險極高!你聽不懂人話嗎?!」
他把手機舉起來,手抖得厲害,螢幕上是那份就診記錄的截圖。
「你瞞著我,一個人去!你知道今天那車如果撞得再狠一點,你現在躺在哪兒嗎?!」
於晚晴哭了,哭得說不出話。
陸遠把手機狠狠摔在地上,螢幕碎成渣。
「我說過!我不要孩子!」他吼道,聲音都劈了,「我只要你!」
於晚晴伸手拉住他的衣角,哭著說:
「陸遠……我只想給你留個後代……」
「我不需要!」
陸遠蹲下去,雙手抱著頭,聲音一下子弱下來,帶著哭腔:
「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你……」
於晚晴看著他,那個從來都是站著的人,現在蹲在地上,抱著頭,哭得像個孩子。
她撐著床沿想下來,護士聽見動靜衝進來,看見這一幕,愣在門口不敢動。
於晚晴擺擺手,護士猶豫了一下,退出去,帶上門。
她挪到床邊,伸手抱住他的頭。
「陸遠……」
陸遠不說話,只是蹲在那兒,把臉埋在她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於晚晴抱著他,眼淚一滴一滴掉在他頭髮里。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
病房裡很安靜。
只有兩個人,一個蹲著哭,一個坐著流淚。
過了很久,很久。
陸遠終於動了。
他慢慢抬起頭,沒有看她。
他站起來,轉過身,往門口走。
於晚晴張了張嘴,想喊他,聲音卻堵在喉嚨里。
他在門口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手扶著門框,背對著她,肩膀還微微抖著。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關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於晚晴盯著那扇門,盯著門把手上那一小片模糊的光,眼淚又湧出來。
她張著嘴,無聲地喊他的名字。
可他已經聽不見了。
……
此後三天。
陸遠每天來,每天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每天不進去。
護士換班的時候看見他,小聲嘀咕道:「那男的是誰啊?天天坐這兒。」
另一個護士瞥了一眼:「陸遠,智聯老闆,他老婆在裡面。」
「那他怎麼不進去?」
「不知道,吵架了吧。」
於晚晴隔著病房門上的玻璃,能看見他。
他坐在那兒,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有時候一坐就是一下午,天黑了才走。
第二天早上又來,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那個姿勢。
她看了三天,哭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不是陸遠。
是陸遠的母親,李素華。
於晚晴愣了一下,趕緊撐著床沿想坐起來。
李素華快步走過去,按住她:「別動,躺著。」
於晚晴看著她,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媽……」
李素華在床邊坐下,拉著她的手。
那雙手粗糙,溫熱,像小時候媽媽牽著她的手過馬路的感覺。
「閨女,媽都知道了。」
於晚晴低下頭,不敢看她。
李素華沒鬆手,輕輕拍著她的手背:
「小雨那孩子嘴不嚴,我一套話就套出來了。」
於晚晴的眼淚滴在被子上。
李素華嘆了口氣,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攏到耳後。
「閨女,媽也是女人,媽懂你的心。」
於晚晴抬起頭,看著她。
李素華的眼睛也紅了,但臉上帶著笑,那種心疼的笑:
「你想給陸遠留個後代,想讓他以後有人陪。這份心,媽懂。」
於晚晴的眼淚止不住。
李素華把她攬進懷裡,像小時候哄陸遠一樣,輕輕拍著她的背:
「可是閨女,小遠那孩子,從小認死理。他認準了你,這輩子就是你。你要是沒了,他真活不下去。」
於晚晴趴在她肩上,哭出了聲。
「媽,對不起……對不起……」
李素華拍著她,眼眶裡的淚終於掉下來:
「不是你的錯,是咱們這個家,太苦了。」
窗外,天已經黑透了。
病房裡,兩個女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走廊里,陸遠還坐在那張長椅上,低著頭,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
但他知道,他媽來了。
他知道,他媽會替他說那些他說不出口的話。
他坐了很久。
久到護士來換班,久到走廊的燈滅了一半,久到窗外的天透出一絲灰白。
他站起來,走到病房門口。
透過那小塊玻璃,他看見於晚晴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淚痕。
他媽坐在旁邊,握著她的一隻手,靠在椅子上也睡著了。
他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推開門,走進去。
拿起床尾的薄毯,輕輕蓋在他媽身上。
又走到床邊,低下頭,在妻子額頭上印了一下。
很輕,像怕驚醒她。
然後他轉身,輕輕走出去,帶上門。
走廊里空蕩蕩的。
他靠在牆上,閉著眼睛,站了很久。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