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陸遠沒睡。
他在客廳的沙發上坐著,一直坐到後半夜。
後來躺下去了,也沒睡著。
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想著剛才書房裡的那一幕。
想著她抹眼睛的那一下。
想著她肩膀微微前傾的樣子。
想著她心裡的那根刺。
天快亮的時候,他終於迷迷糊糊睡過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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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晚晴早上六點半推門出來,一眼就看見沙發上躺著的人。
陸遠蜷在沙發上,身上什麼也沒蓋,手垂在沙發邊,手裡還握著手機。
她走過去,蹲下來,看著他的臉。
他睡得很沉,眉頭還皺著,不知道在夢裡想什麼。
她輕輕從旁邊拿過毯子,展開,蓋在他身上。
剛蓋好,眼淚就掉下來了,滴在他臉上。
陸遠睜開眼。
她來不及擦眼淚,就那麼蹲著,滿臉是淚,看著他。
陸遠愣了一秒,然後坐起來,什麼都沒說,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
她就那麼趴在他肩上,哭出了聲。
他抱著她,一隻手輕輕拍她的背,一句話都沒問。
客廳里很安靜。
只有她壓抑的哭聲,和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
過了很久,她的哭聲小了。
陸遠還是沒問。
他只是把下巴抵在她發頂,輕輕說了三個字:
「我在呢。」
於晚晴抱緊他,把臉埋在他胸口。
窗外,天亮了。
……
黑河,零下四十度。
陸遠下飛機的時候,撥出的氣在圍巾上結了一層白霜。
來接他的司機是本地人,裹著厚厚的軍大衣,看見他穿著深城那件薄羽絨服,愣了一下:
「陸總,您就穿這個?」
陸遠沒說話,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窗外,雪白得晃眼。
公路兩邊的樹掛滿了冰凌,電線桿被風吹得嗡嗡響。
越往北開,天越短,下午三點太陽就快沒了。
測試場在城北三十公里,一片被雪蓋住的荒地。
陸遠下車時,風像刀子一樣往臉上割。
他眯著眼往前走,腳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響。
遠遠就看見三台天樞趴在那兒,車身上蓋著厚厚的雪,像三座白色的墳包。
張峰迎上來,臉凍得通紅,眼睫毛上都掛著冰碴子。
「陸總。」
陸遠看著那三台車:「怎麼回事?」
「電池預熱系統失效。」張峰的聲音沙啞,不知道是凍的還是熬的,「零下三十五度以上沒問題,一到四十度,系統就自己切斷了。我們排查了兩天,沒找到原因。」
陸遠沒說話,往車那邊走。
張峰跟在後面:「陸總,外面太冷,您先回屋裡……」
陸遠沒理他。
他走到那台趴窩的天樞旁邊,伸手摸了摸車身。
冰得刺骨,像摸在鐵塊上。
他圍著車轉了一圈,在雪地里踩出深深的腳印。
然後他就站在那兒,站在雪地里,看著那三台車。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張峰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
陸遠忽然開口:「媒體來了嗎?」
張峰愣了一下:「來了兩家,昨天走的。標題已經出來了,『智聯汽車要涼』。」
陸遠點點頭,沒回頭。
「讓他們寫吧。」
張峰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陸遠轉過身,看著他。
臉已經凍得通紅,鼻尖發白,但眼睛還是亮的。
「張峰,我不懂技術。」
張峰愣住。
陸遠繼續說:「但我知道堅持。你們改,我等。」
他就站在那兒,站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看著張峰。
張峰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說。
轉身,大步走回車間。
那天下午,陸遠在雪地里站了三個小時。
後來張峰才知道,那三個小時裡,陸遠一步都沒動過。
……
一個月後。
還是那片雪地,還是那三台車。
但這次,它們發動了。
張峰坐在車裡,一腳電門踩下去,天樞衝進雪原,捲起漫天的雪霧。
一圈跑下來,資料傳回電腦——續航達成率91%。
位元斯拉在同樣條件下測出來的87%,高出四個百分點。
旁邊的工程師盯著螢幕,愣了五秒,然後猛地站起來:
「成功了!成功了!」
車間裡,所有人抱成一團。
有人哭了,有人笑,有人蹲在地上起不來。
張峰站在車邊,看著那群人,忽然想起一個月前,雪地里那個站了三小時的身影。
他掏出手機,給陸遠發了一條訊息:
【陸總,成功了,續航達成率91%。】
三秒後,回復彈出:
【辛苦了,回來一起喝酒。】
……
那天晚上,有人發現那家汽車雜誌的官網悄悄刪了那篇《陸遠,你懂車嗎?》的報導。
網友截圖發到論壇上,配了一句話:
「刪了也沒用,我截圖了!哈哈哈哈哈!」
評論區一片歡樂。
「現在知道刪了?晚了。」
「陸遠雖然不懂車,但人家懂怎麼贏。」
「特斯拉87%,智聯91%,到底誰涼了?」
……
於晚晴從醫院出來時,天灰濛濛的,壓得很低。
她站在台階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和車,站了很久。
手裡那份檢查報告被她折了又折,塞進包里最深的角落。
都辦完了。
前期檢查、身體評估、風險告知。
醫生最後那句話還在耳邊打轉:
「以您現在的情況,每一步都是賭。您一定要想清楚。」
她想清楚了。
從醫院回家的路上,她坐在計程車后座,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有點空,又有點滿。
有點怕,又有點盼。
手機震了一下,是陸遠的訊息:
【今天黑河零下三十九度,江城也冷吧?你多穿點。】
她看著那行字,笑了笑,回了一條:
【你也是。】
然後她翻出另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小雨,你在哪兒?」
「公司呢,嫂子咋了?」
「陪我去個地方。」
……
陸小雨開車來接她的時候,天更陰了。
於晚晴上車,系好安全帶,沒說去哪兒。陸小雨也沒問,一腳油門出了城。
車往山上開。
盤山路一圈一圈繞上去,兩邊的樹從常綠變成光禿禿的,最後只剩石頭和枯草。
開到山頂,沒路了。
兩人下車,站在懸崖邊的一塊平地上。
往下看,整個江城縮成一小片,樓房像火柴盒,馬路像灰帶子。
風很大,吹得於晚晴的頭髮亂飛。
她裹緊外套,看著山下那片城市。
陸小雨站在她旁邊,等著她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