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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希望有人,能打破這個局

  江南電控的門比想像中好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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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遠山報上名字,保安打了個電話,大門就開了。

  張峰在旁邊嘀咕了一句:「這家倒是客氣。」

  周遠山沒接話,只是抬頭看了一眼那棟六層小樓。

  樓體有些年頭了,外牆瓷磚泛著灰黃色,但門口停著的車一輛比一輛新——

  賓士、寶馬、保時捷,排得整整齊齊。

  會議室在三樓,裝修中規中矩。

  大理石地面,紅木長桌,牆上掛著一幅「誠信贏天下」的書法。

  周遠山剛坐下,門就推開了。

  進來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國字臉,微胖,穿著深藍色夾克,手裡捏著兩盒中華煙。

  人還沒到跟前,笑聲先到了:

  「周總!久仰久仰!我是江南電控的副總,姓錢,您叫我老錢就行!」

  周遠山站起來,伸手握了一下。

  錢副總的手掌厚實溫熱,握得很用力。

  茶很快端上來了,青花瓷杯,茶葉是龍井,浮在水面的嫩芽根根直立。

  錢副總親自給周遠山斟茶,一邊斟一邊說道:

  「周總,您在特斯拉的時候我就聽說過您。那幾年特斯拉在國內建廠,您可是功臣啊!來來來,嘗嘗這茶,我自己老家帶的,比不上你們江城的好茶,但勝在新鮮。」

  周遠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點點頭:「好茶。」

  錢副總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又掏出煙來遞。

  周遠山擺擺手,他也不勉強,自己點上一根,往椅背上一靠,吐出一口煙霧:

  「周總這次來,是為智聯那個專案吧?」

  周遠山放下茶杯:

  「錢總爽快。電機控制器,我們一年需要六十萬套。聽說你們產能有富餘,想談談合作。」

  錢副總點點頭,臉上的笑容一點沒減:

  「好事啊!智聯是大公司,陸總最近風頭正勁,能跟你們合作,是我們的榮幸。」

  他頓了頓,又吸了口煙,煙霧在兩人之間散開。

  「只是……」

  周遠山看著他,沒說話。

  錢副總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兩隻手搓了搓,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低了幾分:

  「周總,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您來之前,上面有人打過招呼了。具體是誰,我不說您也能猜到。」

  他頓了頓,臉上帶著那種「你懂的」的表情。

  「我們也有難處,您理解一下?」

  周遠山臉上笑容沒變,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誰打的招呼?」

  錢副總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直接問。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把手放在桌上,右手食指輕輕敲了三下。

  很輕,但在這個安靜的會議室里,每一下都敲得清清楚楚。

  周遠山看著那根手指,點了點頭。

  他放下茶杯,站起來,伸手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

  「錢總,今天打擾了。」

  錢副總也趕緊站起來,臉上帶著歉意,又帶著如釋重負:

  「周總,實在對不住。以後有機會,咱們再……」

  「有機會的。」周遠山打斷他,笑了笑,伸出手。

  錢副總握住他的手,這次沒有用力,只是輕輕碰了一下。

  張峰跟著站起來,手裡那疊資料從頭到尾沒翻開過。

  兩人走出會議室,穿過那條鋪著瓷磚的走廊,走到電梯口。

  電梯門開啟時,周遠山回頭看了一眼。

  錢副總還站在會議室門口,正往這邊看,對上目光,又趕緊轉開。

  電梯門關上。

  張峰終於憋不住了:「周總,那三下什麼意思?」

  周遠山看著電梯門上跳動的數字,輕聲說道:

  「意思是,這個局,人家早替咱們擺好了。」

  電梯降到一樓,門開啟。

  周遠山走出去,頭也沒回。

  陽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拉開車門。

  「下一站,華興電子。」

  ……

  華興電子在寧州高新區最偏的角落,兩棟灰撲撲的廠房,門口連個像樣的招牌都沒有。

  周遠山的車繞了三圈才找到,要不是導航顯示到了,他差點讓司機掉頭。

  但廠區里停著的車,全是好車。

  周遠山剛下車,廠房裡就衝出來一個人。

  五十來歲,精瘦,穿著件皺巴巴的夾克,跑起來帶著風。

  正是鄭老闆。

  他一把拉住周遠山的手,使勁晃了兩下,嗓門大得半個廠區都能聽見:

  「周總!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盼來了!」

  周遠山被他拽著往裡走,腳步都有點踉蹌。

  鄭老闆邊走邊回頭沖裡面喊:「小劉!泡茶!把我那罐大紅袍拿出來!」

  辦公室不大,堆滿了各種零件樣品,牆上掛著一幅發黃的「天道酬勤」。

  鄭老闆把沙發上的圖紙劃拉到一邊,按著周遠山坐下,自己搬了張塑膠凳坐對面。

  茶剛泡上,他就站起來,把門關上了。

  門鎖「咔噠」響了一聲。

  鄭老闆再轉過身時,臉上的笑容已經沒了,只剩下滿臉的為難。

  他坐回塑膠凳上,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

  「周總,實話跟您說,智聯的單子不是我不想接,是不敢接。」

  周遠山看著他,沒說話。

  鄭老闆嘆了口氣,從兜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遞給周遠山。

  周遠山擺擺手,他自己點上,狠狠吸了一口。

  煙霧裡,他的聲音低得像怕人聽見:

  「上周,豐田那邊的人來過了。來了三個,一個東瀛人,兩個華夏人,在我這辦公室坐了一下午。」

  他指了指窗外那片廠房。

  「話撂得很明白——誰給智聯供貨,以後就別想接他們的單子。周總,豐田一年從我這兒拿三個億的貨,我這廠子一大半就指著他們活。我不能……」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到得不能再到了。

  周遠山看著他,看著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看著那雙混濁眼睛裡藏著的愧疚和無奈。

  沉默了幾秒,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但他沒嘗出味道。

  他把杯子放下,站起來。

  「鄭總,我理解。」

  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西裝,語氣平靜:

  「今天就當我沒來過。」

  鄭老闆騰地站起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只憋出幾個字:

  「周總,對不住。」

  周遠山拍了拍他的肩,沒再說話,轉身往門口走。

  鄭老闆跟在後面,送到門口,又送到車邊。

  周遠山拉開車門時,他忽然開口道:

  「周總,您別怪我。這年頭,活著不容易。」

  周遠山回過頭,看著他。

  陽光正好照在鄭老闆臉上,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他看懂了。

  有歉意,有無奈,還有一絲藏得很深的——希望。

  希望有人能打破這個局。

  周遠山點點頭,上了車。

  車子開出老遠,他從後視鏡里還能看見,鄭老闆站在廠門口,一直沒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