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蘇曉送於晚晴出去透氣。
康復中心後面的小花園很安靜,幾棵棕櫚樹在風中輕輕搖晃。
蘇曉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腳步也穩。
於晚晴跟在後面,看著她那個倔強的背影,心裡一陣發酸。
「蘇曉。」
蘇曉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於晚晴走過去,繞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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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愣住了。
蘇曉的臉上,已經全是淚。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站在那裡,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往下砸。
她的嘴唇緊緊抿著,身體在輕輕發抖,卻硬是沒發出一點聲音。
「蘇曉……」
於晚晴一把抱住她。
這一抱,像是開啟了什麼開關。
蘇曉「哇」地一聲,終於哭了出來。
她把臉埋在於晚晴肩上,渾身顫抖,哭聲壓抑而破碎,像一隻受傷的小鳥。
「晚晴……我好怕……」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混著眼淚和哽咽:
「他醒過來那天,我高興得差點瘋掉。可是後來醫生跟我說,他左邊身體可能永遠恢復不到從前了……吃飯要人喂,走路要人扶,洗澡要人幫忙……」
「我每天對他笑,告訴他沒關係,慢慢會好的。可是晚上一個人躲在洗手間裡,我怕得要死……我怕他再也站不起來,我怕他以後都不能抱我了,我怕……」
她說不下去了。
於晚晴緊緊抱著她,眼淚也流下來。
「不怕。」她輕輕拍著蘇曉的背,像哄小孩一樣,「不怕,有我呢,有陸遠呢,我們都在。」
蘇曉哭了好久。
直到夕陽把整個花園染成金色,她才慢慢止住。
她抬起頭,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看著於晚晴,擠出一個笑容:
「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於晚晴也笑了,伸手幫她理了理亂掉的頭髮:
「是,但我也是。」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出了聲。
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
晚上,蘇曉和蔣一鳴的家。
一棟小別墅,不大,但收拾得很溫馨。
餐廳里點著蠟燭,桌上擺著蘇曉親手做的菜——牛排、意面、沙拉,還有一瓶紅酒。
蔣一鳴坐在輪椅上,蘇曉幫他系好餐巾,把牛排切成小塊,放到他面前。
「嘗嘗,我新學的手藝。」
蔣一鳴用右手笨拙地拿起叉子,叉起一塊,放進嘴裡。
他嚼了嚼,然後抬起頭,看著蘇曉,眼睛亮亮的:
「好吃。」
蘇曉笑了,那笑容里有淚光,卻很明亮。
陸遠和於晚晴對視一眼,端起酒杯。
「來。」陸遠說,「敬一鳴,敬蘇曉。」
四個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餐桌上,落在每個人的臉上。
蔣一鳴放下酒杯,用右手輕輕握住了蘇曉的手。
那隻手放在桌上,纖細,微微發顫。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卻很清楚:
「蘇曉。」
蘇曉抬頭。
「我差點沒能坐在這裡。」蔣一鳴的聲音有些哽咽,但目光溫柔得像月光,「差點再也看不到你,再也不能聽你嘮叨,再也吃不到你做的牛排。」
蘇曉的眼眶紅了。
蔣一鳴握緊她的手,繼續說道:
「但幸好,老天沒收留我。」
他頓了頓,嘴角慢慢揚起一個弧度:
「讓我有機會能繼續愛你。」
蘇曉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她站起來,繞過桌子,蹲在他面前,把臉埋在他膝上,哭得像個孩子。
蔣一鳴用右手輕輕撫著她的頭髮,一下,兩下。
陸遠轉過頭,看著於晚晴。
她的眼睛裡也滿是淚光。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於晚晴反握住他,用力握緊。
餐廳里很安靜。
只有蠟燭在輕輕跳動,只有月光在靜靜流淌。
還有兩個男人,兩個女人,和他們之間,那些說不出口的深情。
……
夜深了。
陸遠和於晚晴站在門口,準備離開。
蘇曉送他們出來,眼眶還紅著,嘴角卻帶著笑。
「路上小心。」
於晚晴抱了抱她:「你也是,有事隨時打電話。」
「嗯。」
蘇曉點了點頭。
陸遠伸出手,蘇曉愣了一下,也伸出手。
兩隻手握在一起。
「蘇曉。」陸遠看著她,目光真誠,「一鳴有你,是他的福氣。」
蘇曉的眼眶又紅了,她看著於晚晴笑道:
「你有晚晴,也很有福氣。」
陸遠點點頭,轉身離開。
走出幾步,於晚晴回頭。
月光下,蘇曉還站在門口,朝他們揮手。
她的身後,屋裡的燈光溫暖如春。
於晚晴也揮了揮手,然後轉過頭,握緊陸遠的手。
兩人並肩走進夜色里。
身後,那棟小屋的燈光,一直亮著。
……
深城,「光課機攻關聯合體」實驗室。
凌晨三點,無塵車間裡的燈光白得刺眼。
巨大的光課機靜靜矗立在中央,銀白色的機身反射著冷光,像一尊沉睡的巨獸。
林老站在控制台前,右手懸在啟動鍵上方。
那隻手在抖。
不是因為年紀,不是因為身體。
而是因為整整兩年的等待,終於到了這一刻。
「林老。」身後的工程師們屏住呼吸,有人輕聲喊了一句。
林老沒有回頭。
他看著那台機器,心裡想著那些老同事臨終前還在念叨的夢。
他的手,慢慢按了下去。
機器轟然啟動。
各種指示燈次第亮起,機械臂開始運轉,晶圓被緩緩送入曝光區域。
螢幕上,資料流瀑布般傾瀉而下。
所有人屏住呼吸。
第一分鐘,正常。
第二分鐘,正常。
第三分鐘——
機器突然發出一聲異響,整個機身開始輕微抖動!
「電壓不穩!」操作員大喊。
「不對,是機械臂!」另一個工程師撲到監控屏前,「Z軸抖動超過閾值!」
林老死死盯著螢幕上的資料曲線,那條線正在劇烈波動,像垂死病人的心電圖。
「停機嗎?」有人問道。
林老沒有回答,他只是盯著那條線,一秒,兩秒,三秒——
「繼續。」他的聲音很穩。
所有人愣住了。
「林老,再抖下去,晶圓就廢了!」
「廢了就重來。」林老轉過頭,看著那個說話的年輕人,「現在停機,永遠不知道問題在哪。」
他轉身,走向光課機。
「林老!」
他沒理,直接鑽進了機器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