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瀑,狠狠砸在晨曦科技大廈頂層天台的防水層上,發出沉悶連綿的巨響。
城市燈火在雨幕中暈染成一片迷離的光斑,像一場瀕臨破碎的夢。
顧北辰推開天台生鏽的鐵門時,渾身已經濕透。
他看著背對著他,站在天台邊緣護欄旁的於晚晴。
她撐著一把黑傘,身影在狂暴的雨夜中顯得異常單薄,卻又異常堅定。
「你來了。」於晚晴沒有回頭,聲音穿透雨聲傳來,平靜得可怕。
「你約我,我怎麼會不來。」
顧北辰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走近幾步,試圖從她側臉找到一絲往日的溫度,卻只看到冰冷的輪廓。
「哪怕是在這種地方。」
於晚晴終於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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傘沿下,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燃燒著冰冷的火焰。
她沒有廢話,從隨身攜帶的檔案袋裡抽出幾張紙,遞到他面前。
那是銀行流水截圖,幾個匿名帳戶與顧氏資本控股的離岸公司之間的資金往來。
是技術日誌分析報告,顯示在供應鏈資料泄露前,有來自顧北辰專用許可權的異常訪問和複製記錄。
還有,是陸小雨拍下的那張照片的高畫質列印版。
「綁架案……」於晚晴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你有沒有份?」
顧北辰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在濕冷的空氣里凝成白霧。
他張了張嘴,想否認,想辯解。
但在她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所有精心編織的謊言都顯得蒼白可笑。
「……有。」
他終於承認,聲音嘶啞,帶著破罐破摔的頹唐。
「但我沒想傷害你!我只是……只是想嚇唬你,讓你知道離開我選擇陸遠是錯的!讓你回頭!是馬騰!他找的人不聽控制,下手沒了分寸!我後來趕去,就是想阻止!」
「嚇唬我?」
於晚晴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用毀掉晨曦供應鏈的方式?用差點讓陸遠廢掉一隻手臂?甚至可能讓我們都沒命的方式?顧北辰,這就是你所謂的愛?」
「是!因為我愛你!」
顧北辰突然激動起來,上前一步,雨水順著他扭曲的臉龐流淌。
「我做這一切都是因為愛你!從你在斯坦福病倒的那天起我就愛……」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狠狠打斷了他的話。
於晚晴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極致的憤怒。
「愛我?用背叛、算計、傷害我心血和我在乎的人的方式?顧北辰,你的愛讓我噁心!」
顧北辰被打得偏過頭去,臉頰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心裡某個地方徹底碎裂的聲音。
他慢慢轉回頭,眼神里充滿了絕望和一種破釜沉舟的瘋狂。
「噁心?於晚晴,你以為你多高尚?」
他嘶吼起來,聲音在暴雨中顯得悽厲。
「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那年,你心臟病突發倒在實驗室,是誰連夜聯絡全美最好的心臟外科專家團隊?是誰動用了顧家所有關係讓你住進最好的病房,用上最新的實驗性藥物?是我!」
他逼近一步,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
「那時候陸遠在哪?他在國內!在搞他那個剛剛起步、朝不保夕的破公司!他給過你什麼?除了無盡的痛苦和傷害,他給過你實質的幫助嗎?!是我!是我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於晚晴怔住了,瞳孔微微放大。
在斯坦福實驗室那次重病,是她人生最虛弱的時刻之一。
她記得昏迷前最後的恐懼,也記得醒來後看到顧北辰守在床邊時那一絲感激。
但她一直以為,是學校的慈善基金會和恰好值班的專家……
「對,我隱瞞了你的部分病情報告。」
顧北辰看著她臉上的震驚,慘笑起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醫生當時說,情況很複雜,未來需要長期且昂貴的治療和密切監測。我怕你承受不住,更怕……怕你知道後,更不願意接受我的幫助。
我想讓你依賴我,一點點習慣我的存在……可我錯了,你眼裡從來就只有他,無論他有錢沒錢,是強是弱。」
真相如同又一道閃電,劈在於晚晴心頭。
愧疚嗎?有的。
對那份雪中送炭的救命之恩,她無法完全抹殺。
但這點愧疚,瞬間被更龐大的背叛感和後怕淹沒。
他用恩情織成網,用隱瞞鋪就路,想要的不僅是感激,更是她全部的人生和選擇。
「所以,」於晚晴的聲音更冷了,像淬了冰,「你就覺得有資格操控我的人生,甚至毀掉我珍惜的一切?顧北辰,恩情不是綁架的理由,更不是你作惡的許可證。」
顧北辰像是被抽乾了最後一絲力氣,踉蹌著後退,靠在了潮濕冰冷的水泥牆上。
他看著於晚晴,眼神空洞。
「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了,是吧?」他喃喃道,「你不會原諒我了。」
「是的,永遠不會。」於晚晴斬釘截鐵。
顧北辰低下頭,沉默了許久。
再抬頭時,臉上只剩下一種詭異的平靜。
「好。我認輸。我離開晨曦,離開你的視線。」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最後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
「你要小心馬騰。他要的不只是晨曦,他真正想弄死的,是陸遠。我的事,只是開始。」
他說完,深深看了於晚晴最後一眼。
那眼神里有無盡的眷戀、悔恨、不甘,最終都化為一片沉寂的灰燼。
然後,他轉身,蹣跚著走進磅礴雨幕,消失在鐵門之後。
於晚晴獨自站在天台,暴雨砸在黑傘上噼啪作響。
她握著傘柄的手指關節泛白。
恩與怨,情與仇,在這一夜被暴雨沖刷得淋漓,卻也糾纏得更加難解。
但有一點無比清晰:她的路,她的選擇,她的未來,從此只與一人有關。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陸遠……」她的聲音在風雨中有些模糊,卻異常堅定,「顧北辰走了。還有……謝謝你。」
電話那頭,陸遠似乎察覺到了她聲音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疲憊,只是沉穩地回應:
「雨大,早點回去,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簡單的幾個字,卻像定海神針,瞬間撫平了她心中翻騰的驚濤。
她結束通話電話,最後望了一眼顧北辰消失的方向,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走向明亮的室內。
將冰冷的暴雨、複雜的過去,連同那份沉甸甸的愧疚與決絕,都關在了身後。
前路依舊風雨如晦,但這一次,她知道自己要握緊誰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