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只是極短暫地停頓了半秒,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任何異樣。
「嗯,她能力足夠,應該能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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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曉假裝沒察覺到他這細微的異常,繼續說道:
「年後,大概元宵節前後,我和晚晴會帶隊回國做第一輪深度考察和合作接洽。國內的第一站,也是我們最優先希望建立戰略合作關係的目標……」
她頓了頓,語氣鄭重而坦誠。
「就是『初心』。陸遠,我們希望能坐下來,認真談談。『晨曦』的系統最佳化和『初心』的硬體生態,有巨大的互補空間。」
煙花的光芒黯去,窗外恢復雪夜的靜謐。
陸遠望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以及倒影后家人溫暖的剪影。
所有的驚濤駭浪,都被壓制在平靜的面容之下。
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如常,甚至帶上了一絲符合此刻氣氛的禮節性笑意。
「歡迎,隨時恭候。」
結束通話電話,他將微涼的手機握在掌心。
客廳里傳來父母和小雨的笑鬧聲,電視裡小品正演到高潮。
一派團圓喜樂。
他靜靜地站在窗邊,看了很久窗外零星的雪花和遠處明明滅滅的燈火。
於晚晴要回來了。
不是私人意義上的回歸,而是以「晨曦科技」大中華區總經理的身份。
以潛在重要合作夥伴,乃至競爭對手的姿態。
新的一年,果然要有新氣象了。
只是這「新氣象」里,裹挾的過往風雷與未來變數。
讓這個溫暖的除夕夜,在他心底悄然投下了一道漫長而複雜的影子。
他轉身走回溫暖的燈光下,臉上已恢復了溫和的笑意,接過小雨遞來的水果。
「哥,誰的電話呀?大年三十還談工作?」陸小雨隨口問道。
「一個老朋友。」
陸遠笑了笑,將一塊蘋果放入口中,清甜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
窗外,零點的鐘聲遙遙傳來,伴隨著更密集的煙花呼嘯升空,炸開漫天華彩。
新的一年,在絢爛與轟鳴中,正式登場。
……
元宵節剛過,江城機場國際到達廳的空氣里還殘留著淡淡的節日氣息。
陸遠一身挺括的深色大衣,身後跟著趙曉棠及幾名核心高管,靜候在閘口外。
接待的規格足夠正式,但他的目光卻比平時更深沉幾分,指尖無意識地在身側微微收攏。
晨曦科技的代表團航班資訊,早已確認。
然而就在半小時前,蘇曉的一封緊急郵件送到了他郵箱。
因矽谷總部突發的重大技術專利糾紛,她作為CEO必須親自坐鎮處理,無法如期前來。
此次考察,全權交由技術合伙人兼大中華區總經理於晚晴負責。
郵件公事公辦,理由充分。
但陸遠握著手機,盯著「於晚晴」三個字。
胸腔里那潭沉寂多年的深水,彷佛被投入了一塊看不見的石頭,漣漪無聲擴散。
多年未見。
橫亘在兩人中間的,不只是時光,還有一道難以跨越的溝壑。
若有蘇曉在場,那個聰慧通透且與雙方皆有舊誼的女人。
應該可以用她特有的方式潤滑氣氛,將可能的私人情緒悄然化解於談笑之間。
那是一個安全的緩衝帶。
而現在,緩衝帶消失了。
他即將單獨面對她——於晚晴。
這個名字本身,就承載著他重生後的人生中。
一段無法簡單定義為對錯,卻深刻影響了後來所有選擇的過去。
他不知道她如今看待他時,眼裡會剩下什麼。
是純粹的商業審視?是過往殘留的怨懟?
還是……如同他此刻心底那絲不受歡迎的波動一樣,些許物是人非的感慨?
陸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將所有翻騰的思緒壓入眼底最深處,只剩一片冷靜的墨色。
也好,他對自己說,該來的總要來。
只是沒想到,是在這樣一個完全由公事包裹的場合。
……
幾乎與此同時,三萬英尺之上,即將降落的航班頭等艙內。
於晚晴合上剛剛看完蘇曉發來的情況說明和授權檔案的平板電腦,目光投向舷窗外逐漸清晰的江城輪廓。
機艙燈光柔和,映著她沉靜的側臉。
蘇曉的缺席讓她有些意外,也讓她肩上的擔子陡然加重。
但更深層的一縷難以言喻的波動,卻源自那個即將見面的名字——陸遠。
這些年,他的名字總會不時出現在科技新聞里。
伴隨的是「初心」的崛起,與騰信的惡戰,乃至不久前驚心動魄的金融危機翻盤。
她像一個最熟悉的陌生人,透過冰冷的文字和資料拼湊著他的軌跡。
她知道他成功了,甚至比自己想像中更成功。
但那個會在自習室陪她熬夜,會因為她一句喜歡而跑遍半座城找小吃,最後卻彼此走散的青年。
早已被時光和各自選擇的道路,隔絕在了遙遠的彼岸。
她輕輕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彷佛要將心頭那點不合時宜的恍惚與澀然,一併排出。
她整理了一下一絲不苟的西裝套裙領口。
指尖拂過腕上那隻多年前他送的,樣式簡單卻從未換過的手錶。
鏡面倒映出她清晰堅定的眼神——於晚晴,晨曦科技大中華區總經理,頂尖的系統架構師。
今天,她只為商業與合作而來。
……
閘口開啟,人流湧出。
當那道穿著米白色西裝套裙,身姿挺拔而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視野中時。
陸遠覺得周遭機場的喧囂瞬間褪去,時間有了片刻的失真。
她還是那樣,清冷,利落,目光澄澈。
只是褪去了記憶里最後的青澀,多了歲月和成就打磨出的從容與銳利。
那是一種,讓他心頭微微一刺的陌生光華。
他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幾乎要踏破那層精心維持的平靜。
無數過往的畫面碎片不受控制地閃現——
校園梧桐樹下她回眸的笑,遠晴公司簡陋辦公室里並肩作戰的日夜,還有最後那場沉默到令人窒息的分道揚鑣……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呼吸有剎那的遲滯。
他迅速調整,將差點溢位眼眸的震動與感慨死死摁回。
臉上浮起無可挑剔的禮節性微笑,邁步迎上。
於晚晴也看到了他。
隔著一段距離,在接機的人群中,他依然醒目。
比記憶中更沉穩,氣場更強大,那是執掌龐大商業帝國才能淬鍊出的氣度。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被更強的理智約束。
她看到他走來,看到他臉上程式化的笑容,也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閃而逝的複雜光芒。
那裡面有沒有一絲和她相似的感慨?
有的。
她心裡有個聲音輕輕回答。
但下一秒,她的目光便自然地略過他。
落向他身後的接待團隊,落向那個站在他身邊、笑容得體的趙曉棠。
一種微妙的情緒悄然滋生,讓她原本或許會柔和些許的眼神,瞬間變得更加清冷而職業。
她調整了一下手中公文包的位置,抬步向前,主動伸出了手。
聲音平穩清澈,聽不出任何波瀾。
「陸總,幸會,好久不見。」
她的手微涼。
陸遠握住,力道適中,時間精準,如同最標準的商業會晤。
「於總,一路辛苦,歡迎回到江城。」
他的聲音同樣平穩,聽不出絲毫異樣。
兩隻曾經緊緊相握的手,在分別多年後。
於這樣一個充滿象徵意義的公開場合,再次相觸。
一觸即分。
禮貌,周全,無可挑剔。
但……隔著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