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劍峰,祖師殿。
老宗主原本正在閉目推演那千年大劫的命數脈絡。
身前懸浮著一面青銅古鏡,鏡中流光涌動,隱隱映出天絕九峰的山川氣象。
就在這時,一道星輝自絕劍峰方向沖天而起,劃破雲海,很快就沒了蹤影。
那劍分明是往山外去了。
更要命的是,劍上纏著的那份因果,老宗主只一眼便看得透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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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軒那丫頭,出了飛劍,還替人頂了劫數。
「砰!」
身旁一隻青瓷茶盞被袖風掃落,碎得乾乾淨淨。
老宗主鬚髮皆張,額上青筋根根暴起。
平日裡溫和慈祥的模樣蕩然無存,臉上滿是壓不住的怒火。
「去!給我把姬軒叫過來!」
殿外侍奉的弟子還未及應聲,一道清冷的聲音已從殿門處傳來。
「不用了,我已經到了。」
姬軒邁步而入。
她連衣裳都未換,仍是那身素白長裙。
長發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束著,面上神色很平靜。
只是那一雙眼睛,亮得出奇。
老宗主深吸一口氣,揮袖道。
「都下去。殿外百步之內,不許留人。」
幾名弟子如蒙大赦,連忙退出殿外。
待殿中只剩祖孫二人,老宗主才緩緩轉身。
他盯著姬軒的臉,目光跟刀子似的。
這位縱橫天下數百載的老人,在這張臉上傾注了此生最多的疼愛。
從她牙牙學語,到第一次握劍,從她踏入鍊氣,到十九歲登臨金丹。
他一路扶著,寵著,護著,捨不得說一句重話。
可今日,他是真的怒了。
「你破境在即,豈能在此時為人頂劫?你可知此事的後果,你到底替誰頂了劫數!說!」
老宗主的聲音到最後幾乎是在咆哮,整座祖師殿都跟著微微震顫。
姬軒深吸一口氣。
「我不能說。」
「你為何不能說!?」
姬軒低著頭,牙關咬得極緊,半晌才道。
「那人在軒兒生死攸關之際,救過軒兒的性命。」
「今日軒兒還他一劍,是還他的情,渡他的劫,此乃因果,當由軒兒自行了斷。」
「放肆!!」
老宗主將玉台桌案拍碎。
「跪下!!」
「軒兒沒錯,不跪。」
「你!!姬軒!你可知你……」
老宗主氣得手指都在發抖,在殿中來回走了幾步。
忽然一轉身,指著姬軒的額頭顫聲道。
「你自幼根骨絕佳,十九歲入金丹,如今正是金丹大圓滿的瓶頸。」
「你當這是尋常破境嗎?你可知道,你此番元嬰大劫,必然是九重天雷打底,甚至可能引來紫府心魔同降!」
「尋常金丹修士渡此劫尚且九死一生,你居然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去替人頂劫!?」
「再加之我劍宗正遭逢那千年大劫,師門上下,所有人都在為那一戰做準備,沒有人能分神替你護法!」
「你此時若因這外劫動了道基,天雷如刀,你可想過後果,你究竟有幾條命去填!」
姬軒聽完,只道了四個字。
「我不後悔。」
「你!!!」
老宗主一聲怒喝。
這一聲下去,整座意劍峰都在震顫。
殿外百步外那些侍奉的弟子們,一個個面色慘白。
連餘光都不敢往大殿方向飄一下。
更遠處的幾座劍峰山道上,不少正在做晚課的弟子們,都聽見了這聲怒喝,無不心神俱震,面面相覷。
老人胸膛劇烈起伏,指著自己孫女聲音沙啞。
「你這一劍出的倒是瀟灑,你替人頂天劫,這事兒做的倒是乾脆利落,但你可曾為劍宗想過半分?」
「你如今是九峰劍主之一,你的命不止是你自己的命!你若出了什麼差池,絕劍峰群龍無首,另外八峰因為你的緣故也定會分心。」
「這就是你身為一峰之主的擔當嗎?」
姬軒仍是那句話。
「我不後悔。」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了許久。
姬軒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半邊臉頰泛起了紅痕。
她抬起手,擦掉嘴角的血漬,又慢慢轉過頭來,重新看向自己的爺爺。
「我就是把你寵壞了。」
老人咬著牙,聲音從齒縫間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
「我這一輩子,就寵了你這麼一個人!寵得你不知天高地厚!不知道什麼叫量力而行!」
「爺爺。」
姬軒忽然開口,聲音出奇的平靜。
老宗主正上著火,不願應她,側過身去。
姬軒抬起頭,望著老人那微微佝僂的背影,輕聲道。
「我被那常世博暗害,被困於外門禁地的鐘乳石洞之中,這些話,我跟您說過。可您從不信我。」
老宗主背對著她,胸膛起伏不止。
「那您可知,我中的是什麼毒?」
老宗主依舊不說話。
「是合歡散。」
姬軒一字一句道。
「還是被那人特製過的合歡散。」
老宗主一下子轉過身來,眼中精光暴射。
「什麼?!」
「那東西但凡真的中了,藥力入骨,極難化解,拖得越久,越是蝕骨銷魂。」
「即便軒兒乃是金丹之身,也絕無法獨自將其逼出體外。」
「到最後只能是內息錯亂,氣海逆行,爆體而亡。」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那時候,是那人救了軒兒。」
「不可能!!」
老宗主脫口而出。
「那種邪毒,絕非尋常手段可解,更非尋常內息所能衝散!」
「唯有先天琉璃無垢聖體,且內息必須精純到……」
他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
姬軒就那麼平靜地看著他。
「你的意思是,他與你行了那夫妻之禮,替你衝散了體內的那股邪毒?!」
「是。」
老宗主眼前一黑,站立不穩。
他一手扶著殿柱,一手指著姬軒,嘴唇哆嗦著。
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你……你怎可如此……」
「那您要軒兒怎麼辦?」
姬軒忽然提高了聲調,眼眶終於泛起了紅。
「毒發爆體,死在那個鐘乳石洞之中?就像一條野狗一樣,悄無聲息地爛在那裡面,等著別人來給我收屍?」
老人被堵得啞口無言。
「軒兒好不容易脫困,前來向爺爺您告發常世博。」
「可爺爺您呢?處處護著那老賊!說他德行高潔,說他絕不可能做出此等事來!」
「那軒兒還能如何?軒兒只能自己扛著,自己藏!若非如此,爺爺您以為軒兒願意去救一個無關緊要之人?!」
她終於還是把最後那句話說了出來。
但,當真是無關緊要嗎?
旁人不知,姬軒卻騙不得自己。
至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姬軒的內心是無比糾結的。
老宗主一時說不出話來,那張蒼老的面孔上神色變幻。
最後只剩一聲長嘆。
「軒兒,這件事,我們暫且放一放,你告訴我,那人到底是誰!」
「爺爺想知道嗎?那知道了之後,爺爺想怎麼樣?」
「自然是……」老宗主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根本說不下去。
若孫女說的是實話,那那人便救了自己孫女的命。
於情於理,都不能殺。
可若不殺,一個與自家孫女有了夫妻之實的人,又怎麼可能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這比殺了他還讓老人難受。
若是他修為極高倒也罷了,也算門當戶對。
但此刻還需要姬軒來替他擋劫!這修為能高到哪裡去!?
姬軒看著爺爺那副左右為難的模樣,輕聲道。
「爺爺,我不會告訴你他是誰。至少現在不會。」
「那你的天劫如何是好!!」
老人終於又急了起來,聲音里甚至帶上了幾分哀求。
「你要知道,爺爺現在身上擔著的,是整個天絕劍宗的命數!」
「千年大劫來臨之際,必然是要集九峰劍主之力,與那天道反噬做過一場!」
「那一戰,不但要贏,還要護住這劍宗上下數萬弟子的性命!」
「爺爺現在絕對不能為了你分心,更不能在這個時候,去動用自己的本命力量替你擋劫!你是劍宗劍主,你莫要逼爺爺!」
「軒兒知道。」
姬軒緩緩站起身,對著老人行了一禮。
「爺爺是劍宗宗主,自然要以宗門為重,爺爺的難處,軒兒都明白,至於天劫,軒兒自己會想辦法。」
說罷,她便轉身朝殿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