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澈踩過一地被露水打濕的松針,靴底粘著幾片枯黃。
他抬頭望了望天色,林子裡起了薄霧,日頭被密匝匝的樹冠擋去大半。
只漏下幾柱昏光,照得那霧氣也透著一股子青灰氣。
他搖頭苦笑,那笑容裡帶著三分無奈,七分煩悶。
「青蕪。」
他喚了一聲,語氣懶散。
「你說,這種雜事,為什麼還要本少爺親自來?」
身後三步遠處,少女腳步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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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一身青布窄袖,腰間別了根烏木簪子。
髮絲束得一絲不亂,面上沒有半點多餘的情緒。
「那隻泥鰍,是城主大人親自養在城隍水府里的。」
「此事不宜牽扯太多人手,少爺心中明白。」
蕭澈頭也不回,只嗤笑一聲。
「所以你家少爺便活該走這一趟,親自來尋一頭畜生?」
青蕪往前走了半步,垂眸道。
「那畜生畢竟……」
她頓了頓。
「畢竟與我玄霆城的命數息息相關。」
蕭澈腳步未停,只將手中的那根樹枝甩手扔了,那樹枝落入遠處灌木,驚起兩三隻灰雀。
「命數命數,成天就是命數。」
「我玄霆城的那點命數,竟要系在一頭長不過三寸的泥鰍身上,傳出去,還不得讓人笑掉大牙。」
青蕪沒有接話。
林間的風從北邊來,帶著些許涼意。
蕭澈其實也知道,自己不過是嘴上報怨幾句。
那東西跑了,城中長老急得連香火都多上了三炷,他那父親更是一夜之間鬢角都白了幾分。
只是這些事到了他嘴裡,總習慣輕飄飄地揭過去。
二人又走了一程,腳下山路漸陡,風裡夾著一股子腥濕氣。
蕭澈忽然停下。
他皺眉側耳聽了聽。
地底下有一種沉悶的響動。
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在山腹深處翻了個身。
他猛地抬頭。
整座山林開始震顫。
松針如雨,簌簌而落。
枯葉被震得離地半尺,遠處的鳥雀轟然飛起,黑壓壓地掠過頭頂。
蕭澈身子一晃,拿手扶住旁邊一棵老松,滿臉錯愕。
「這這這,這是發生了何事啊?!」
緊接著,前方灌木叢劇烈搖晃,幾道人影連滾帶爬地從林子裡撞了出來。
打頭一個少年,衣袍破爛,頭髮上還沾著幾片樹葉,明明背後背著一名少女,但是卻跑得飛快。
腳下一刻不停地踩著亂石往下沖。
他身後跟著兩個瘦高個兒,跑得就更難看了,跑在最後面那個鞋子都掉了一隻,嘴裡還哇哇亂叫。
蕭澈眼睛一亮,上前一步,揚手就喊。
「哎哎,小兄弟,我打聽個事兒,你們有沒有見到過……」
話沒說完。
那打頭的少年抬起頭,滿臉驚恐,朝他拼命揮手。
「趕緊跑!後面有條大蛇!」
蕭澈嘴巴一張,話頭卡在喉嚨里。
他跟青蕪對視一眼,片刻之後,那張臉上竟慢慢浮起一層喜色。
「有條大蛇?」
他聲音都高了幾分。
「唉!有條大蛇就對了!」
話音剛落,還沒等他再有動作,腰上忽然一緊。
青蕪不知何時已近到身前,一條手臂攬住他的腰,往上一帶。
蕭澈只覺腳下一空,整個人已被她攔腰抱起,朝山下疾掠而去。
「青蕪!你這是作甚?!」
他又驚又怒,眼角掃見那幾道跟著跑的人影也被遠遠甩在身後。
「放開我!我們來這兒不就是為了那條畜生!你怎的……」
「它氣息不對。」
青蕪聲音依舊平穩,可蕭澈離得近,看見她下頜繃得極緊,額角竟滲出一層細汗。
「這條畜生,功力大為精進,已非少爺與我能制。」
蕭澈愣了一瞬,隨即掙紮起來。
「那怎麼可能?這才一個月的功夫,它還能翻了天去不成!」
「附近有龍脈被迫,這畜生吞了這附近某座大城鎮的風水氣運!」
話音未落。
身後山林之中,驟然傳出一聲巨響。
那聲音像山石崩碎,又像老樹拔根。
轟隆隆地壓過來,震得人耳膜發麻。
蕭澈下意識回頭。
只見一株合抱粗的古松從中間折斷,朝兩邊栽倒下去。
煙塵之中,一顆猙獰的蛇頭轟然撞出,鱗甲漆黑如鐵,兩隻豎瞳幽綠,足有燈籠大小。
再往後看,那蛇身還隱在林間,看不到尾巴,只見到處都是折斷的樹木,崩飛的石塊。
蕭澈盯著那顆蛇頭,張了張嘴。
「真是頭畜生啊……」
他氣笑了。
「這才一個月,怎就長得這般,不知羞恥了。」
他偏過頭,看見那幾名少年也正奪路狂奔。
其中那背著小姑娘的少年跑得飛快,竟是已經把身後兩人都拉開了一些距離。
「青蕪!你放我下來!」
蕭澈又喊了一聲,這回帶了幾分真火。
青蕪不理他,腳尖在斜出山壁的一截斷松上輕輕一點,身形便如離弦之箭般掠出數丈。
「我蕭澈堂堂玄霆城少城主,被自家婢女夾在胳肢窩底下逃命,成何體統!」
「少爺若再亂動,我便只能打暈你了。」
青蕪語氣平淡,說出來的話卻讓蕭澈一陣語塞。
他咬了咬牙,終於不再掙扎。
只拿眼睛死死盯著身後那越來越近的黑影。
那條大蛇當真已經不能稱之為蛇了。
那東西在山林間穿行,所過之處,草木皆伏,山石崩碎。
那碩大的蛇頭高高昂起,兩隻眼睛綠幽幽的,像兩盞懸在夜色里的鬼燈。
更駭人的是,它的額前,竟突起兩個拳頭大小的肉瘤。
「這這這這.....」蕭澈冷汗直冒。
「這畜生是要化蛟了啊。」
「少爺,這孽畜靈智已開,比尋常蛇蛟更難對付。」
「所以呢?」
蕭澈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沒了平日的懶散,倒像被這絕境逼出了幾分真章。
「所以咱們更不該跑了。」
他說出這句話時,山風驟緊,林濤如潮。
「青蕪,放下我。」
「少爺,這孽畜比我們來時所料強上太多,此刻回頭,九死一生。」
「我知道。」
蕭澈點頭,平靜得出奇。
他又說了一句:「放下。」
只兩個字,輕飄飄的,混在風裡幾乎聽不真切。
青蕪卻在一瞬之間讀懂了他眼底那點東西。
她這少爺平時有多怕麻煩、多愛躲懶,她比誰都清楚。
可一旦他不躲了,那便是真要留下來,誰也勸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