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帶走了那少女,沒有多餘的言語,沒有辭別。
只是笑眯眯地朝著少女招了招手,少女便從地上爬起來,一步一回頭地跟了上去。
臨到院門口時,她最後回望了一眼。
目光越過滿院的狼藉與血污,落在陳實身上,嘴唇動了動。
卻終究發不出一個音節。
然後她轉身,跟著那老道消失在了門外。
莊蘺焰走到陳實身側,語氣難得溫和了幾分。
「不必太過擔心,對於她來說,能入嵩陽書院,是比入我劍宗更好的歸宿。」
陳實不解:「莊師叔,那儒家書院當真有這般了不得?」
莊蘺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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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修求的是殺伐與逍遙,儒家修的卻是心性與文章。」
「那少女體內機緣,本就不是純粹的殺伐之物,當中夾雜著幾分浩然之意,恰是儒門最是歡喜的根骨。」
「更何況,她這三年飽受磋磨,心性早已磨礪得遠勝常人,最是適合那等清苦之地。」
「再者她天姿不俗,且自身也有大機緣,否則也不會讓那姓段的費盡心思設下這偷龍轉鳳之局,一守便是三年。」
陳實又問。
「為何我們不將她帶到天絕劍宗?莫不是莊師叔真的怕那段家的報復?」
莊蘺焰抬手,輕拍了一下陳實的腦袋。
「你真是越來越放肆了。」
她頓了頓,語氣淡了下來。
「且不說方才那縣令已經親口說了,此事乃是大理國與大胤國之間的一場交易。」
「雖然那大理國彈丸之地,依附於大胤國,但畢竟也是一國之君之間的買賣。」
「我劍宗若是直接將人帶走,那便是壞了人家兩國的默契,傳出去,便是我天絕劍宗手伸得太長。」
「我懂了。」陳實說道。
「莊師叔其實是對大胤國有所忌憚。」
莊蘺焰嗤笑一聲,一抖拂塵,大步往縣令府門外走去。
「姓趙的毛頭小子,也配讓本座忌憚?」
「便是他此刻已經是大胤國的真龍天君,在我眼裡,也不過是個只會仗著祖輩餘蔭的守成之主罷了。」
「若不是真龍血脈與那兵家大宗師互相依仗,將這天下的氣運都牢牢攥在手中,這天下還真不一定就姓趙。」
陳實心中還是有些驚愕的。
原本以為天絕劍宗再怎麼說也只是個宗門,不可能和那坐擁四海的朝廷分庭抗禮。
但這次下山,見到這地方父母官對劍宗劍主的禮遇有加,再加上莊蘺焰方才那些話。
他算是看明白了。
天絕劍宗在這五城九縣,絕非只是「占山為王」那麼簡單。
若是這上五宗里墊底的天絕劍宗都是如此。
那冠絕群雄,能與儒家至聖分庭抗禮的太一聖地,又當是何等光景?
申太平上前摟住陳實的肩膀,嬉皮笑臉道。
「小師弟,這就是你的不是了。」
「師兄我早就說過,這些事背後牽扯極大,不是咱們這點道行能摻和的。師兄也知道你對那小乞兒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但做人嘛,要量力而行,你怎可因此責備咱們莊師叔呢?」
「並非責備,只是不解。」
陳實昂首看著莊蘺焰已經走遠的背影。
莊蘺焰走在最前,嘴角卻不自覺地往上翹了翹。
這小子方才出手果決,與那少女一般,殺伐果斷,絲毫不拖泥帶水。
既有路見不平,為那小乞兒怒髮衝冠的赤子心性。
也能當機立斷,一拳就敢往死里砸的大勇。
不得不說,方才陳實的做法才是正確的。
但凡與那毛都沒長齊的段家小皇子談判,莊蘺焰心裡對陳實的評價,定然會看輕幾分。
那等情況下,談判絕無活路。
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那一拳,才叫石破天驚。
而真正讓莊蘺焰震驚的是那少女。
和陳實一般果斷,更是有一種渾然天成的肅殺之氣。
那女子天生就是個殺星。
這也是莊蘺焰方才沒有出手將其攔下的原因之一。
對於肅殺之氣,兵家尤甚。
黃沙百戰,鐵馬金戈,兵家所修的不過就是這一股殺氣。
一切法門,無論殺氣、煞氣、戈氣。
最終都是為了一個字。
殺。
而雖說他們劍修一脈的道祖曾言「夫兵者,不祥之器」。
但也逃不過一個以殺止殺,以殺證道。
偏偏是那儒家和佛家,最是不喜這等氣息。
儒家典籍春秋有雲。
「殺人以自存,亡其國者,未之有也。」
佛家楞嚴經亦言。
「殺心不除,塵不可出。」
這兩家,都是要將這殺伐之氣從根子上化去的。
對於那少女的心性,儒家書院裡那些皓首窮經的老先生,最是能磨,也最是會磨。
在這裡遇到那觀瀾先生,是莊蘺焰沒有想到的。
但對方應該同樣沒有想到,在這裡會遇到自己這位劍宗劍主。
看似二人彬彬有禮,但若真到了有什麼利益衝突的時候,免不了要各憑本事,做過一場。
莊蘺焰走出了縣令府大門,冷笑一聲。
若是在其他地界,那已經修煉到亞聖境,即將稱祖立派的觀瀾先生,要打殺她莊蘺焰。
一隻手足以。
莊蘺焰目前是元嬰境,雖然只差了一個大境界,但就是這一個大境界之差,失之毫釐,那便是天壤之別。
但是在這劍宗管轄地界,天絕九劍的劍罡之氣無時無刻不在流轉。
這漫天的劍意壓制了那位亞聖的境界。
若真是要動手,自己未必不能與之掰掰腕子。
只是今日之事,能不動手,自然是最好的。
千言萬語,莊蘺焰此刻內心只有一個念頭。
好在,好在啊。
...
...
再說那趙靜。
他在城外亂葬崗與那鐵甲屍鬥了整整一夜,本以為是十拿九穩的局面。
他布下了天羅地網,幾重陣法環環相扣。
那幾道從宮裡帶出來的鎮屍符更是壓箱底的寶貝。
但仍舊是低估了那鐵甲屍的凶戾。
這鐵甲屍本就以沙場猛將的屍身為底,又被這亂葬崗積攢了百年的陰氣滋養,早已成了氣候。
尤其是到了這亂葬崗之中,它如魚得水,借地勢之利,神出鬼沒。
趙靜原打算等到正午時分,屍氣最弱的時候再將其一舉拿下。
卻沒想到那鐵甲屍早就看穿了他的意圖。
正午未至,那殭屍便提前破陣而出,反將了趙靜一軍。
那隻差半步便可踏入金剛境的兵家護衛,竟然也拿不下這鐵甲屍,還受了不輕的傷。
幾人護著趙靜,且戰且退,這才勉強逃了出來。
而在他們身後,那鐵甲屍的棲息地被驚動,多年積攢的屍氣開始逸散開來。
若不及時處理,只怕用不了多久,這鄢陵縣城外的陰氣便會濃厚得連尋常百姓都要遭殃。
觀瀾先生出了城,正巧看到這一幕。
那趙靜帶著幾個護衛狼狽奔逃,身後亂葬崗方向黑氣沖天,遮雲蔽日。
老先生也是無奈搖頭。
「志大而才疏,謀近而不慮遠。」
「布的是十面埋伏之陣,行的卻是打草驚蛇之事。」
「觀其根骨,確有幾分貴氣,奈何心性未成,便急於求功。」
「正所謂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此子若是不改,日後怕是要栽個大跟頭。」
老人身旁,那滿身血污的少女面無表情地跟著。
聽到這話,只是稍稍抬了抬眼,又低了下去。
心裡自然而然將趙靜與那陳實做了一番比較。
而後得出了一個結論。
雲泥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