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字號飯莊二樓臨窗的雅座格外清靜，深紅色的木質屏風把各張方桌隔成獨立的天地。
蘇婉清提前半小時就到了，她脫下厚實的駝色毛呢外套搭在椅背上，招手叫來服務員，照著周瑾南方的飲食偏好，點了一盤濃油赤醬的東坡紅燒肉、一砂鍋文火燉的老鴨湯、清炒脆藕，外加一碟京市本地的豌豆黃。
熱茶剛沏好，樓梯口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周瑾穿著一件修身的米白羊毛衫走進來，圍巾松松挽在頸間，臉上泛著自然的紅潤，現在也不拄拐了，腿的確是好利索了。
「婉清姐，不好意思，等很久了吧？」周瑾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嘴角帶著淺笑。
「我也剛坐下沒多會兒。」蘇婉清提著青花瓷茶壺，給周瑾倒了杯熱騰騰的茉莉花茶，「看你這氣色，腿上的傷全大好了？」
「早就不礙事了，不得不說還是京市的醫療技術好，我現在感覺比之前還要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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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瑾捧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桌上熱氣騰騰的菜餚上，服務員剛好端著熱砂鍋走進來，放下鴨湯和紅燒肉，又麻利地盛了兩碗白米飯。
「看看還有沒有其他想吃的？我也不知道你的口味，就隨便點了一些。」
周瑾擺擺手：「這些就很好，都是我愛吃的，我這個人就喜歡吃葷菜，不喜歡吃那些清淡的。」
「真的嗎？我也是。」蘇婉清這次是真的高興，自己竟然和周瑾是一樣的習性。
周瑾點點頭：「真的，我從小就愛吃肉，我覺得吧，人生苦短，能吃好的絕對不吃賴的。」
倆人吃食習慣都是一樣的，一下子距離又拉近了不收。
「那等有機會，你來家裡，我親自給你做，我坐的菜絕對不比這裡差。」蘇婉清真心邀請周瑾來，這次已經無關商郝霆了。
周瑾也沒多想：「好啊，我正好給景安買了幾件衣服，改天一起帶過去。」
兩人相談甚歡，屏風隔壁一身菸灰色西裝的男人手裡端著茶，嘴角是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笑意。
周瑾拿起竹筷，挑了一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送進嘴裡，只夸味道好。
倆人邊吃邊聊，然後就聊到周瑾的工作。
周瑾咽下嘴裡的肉，放下筷子，輕聲開口：「工作的事情辦的挺順利的，單位的離職批條昨兒下午正式就辦下來了，我正在做交接。」
周瑾的神色很輕鬆，眼底帶著如釋重負的鬆快：「單位領導挺照顧我，絕對我表現不錯，這次又受了工傷，特意給海城那邊寫了推薦信，下個月初我就得去那邊報到，圖書文獻資料整理崗，清閒，人際關係也簡單。」
「海城離你老家近，氣候也更溫和，倒是個養人的好去處。」蘇婉清平靜地接話，神情沒有任何波瀾。
周瑾靠在椅背上，看著蘇婉清：「你難道就不勸我兩句？京市這邊的保密單位待遇這麼好，多少人打破腦袋都擠不進來，我這麼一走，可就把別人眼裡的金飯碗給砸了！」
「勸你做什麼？腳長在你身上，往哪兒走順心，只有你自己最清楚。」蘇婉清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人活著，前途確實重要，心裡的舒坦難道就不重要了？」
周瑾低頭笑了笑，吃了一口米飯：「是啊，心不舒坦，端著金飯碗也咽不下糙米飯。」
雅座里安靜了片刻，只有熱湯在砂鍋里泛起微弱的咕嘟聲。
蘇婉清拿起公筷給她夾了一塊鴨肉，狀似無意地提起：「昨天中午，二哥去家裡看景安，還帶了春風大飯店的醬肘子和糕點，不過我看他臉色發青，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好像公司那邊最近生意特別忙，連吃頓飯的工夫都抽不出來。」
周瑾捏著筷子的手指停頓了片刻，沒有接話，只低頭扒拉著碗裡的白飯。
「他前幾天還送了我跟頌年一套宅子，地段就在機關大院邊上，前幾天高銘就把房產過戶的手續全辦齊送過來了。」
周瑾停下了夾菜的動作，唇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他做事向來是這樣的大手筆，送房子、送車子、打點一切……」
察覺到自己的語氣有些不對，周瑾急忙說道：「不過挺好的，他有錢，你們是一家人，不要白不要。」
蘇婉清看周瑾故作輕鬆的樣子心裡也不是滋味：「二哥這人無論是做的事情還是處的位置，都習慣也必須把所有事情的走向都抓在自己手裡。」
「這套房子其實是他用來拜託我約你見面的酬勞，我答應幫他約你，但我沒答應替他當說客。」
蘇婉清一邊說一遍給周瑾添了一碗湯，周瑾看著推到面前的湯碗，湯水倒映著頭頂的暖黃吊燈。
「我知道是他托你的。」周瑾抬起頭，眼神坦然，「昨天接到你電話，我就猜到了七八分。」
「那你今天還是來了。」
「因為我把你當朋友，婉清姐，在京市，我能坐下來安安靜靜吃頓飯的人，也就只有你了。」
周瑾拿起小湯匙攪動著碗裡的鴨湯，聲音低緩下來：「……他……其實沒有錯，在所有人眼裡，他都是個無可挑剔的男人，有家世、有本事、長得好，出手還闊綽，哪個姑娘嫁給他不是享福？」
「我也喜歡過他，更或者說我愛他，甚至現在心裡也沒完全放下他！」
周瑾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動：「可正是因為我真切地喜歡過他，我才絕不能留在京市，不能留在他身邊！」
蘇婉清靜靜聽著，沒有打斷她。
「婉清姐，你跟三少相處是平等的，他敬你、護你，把你看得比他自己的前程還重，你們是並肩走著的。」
「但在他眼裡，我只是他羽翼下的一隻雀鳥。」
「他習慣了高高在上地安排我的一切，我的工作、我的交際、甚至我未來該過什麼樣的日子，他全都要一手包辦！我要是留下來，一輩子都得仰著脖子看他，仰視久了……我就找不回我自己了……」
蘇婉清伸手在周瑾的手上拍了拍：「我理解你的心，你們誰都沒有錯，錯就錯在開始的方式不對，但是周瑾，你有沒有想過你後悔和他開始嗎？」
「……」周瑾張了張嘴，半天后也沒有說出話。
其實有時候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蘇婉清看得出來，周瑾對商郝霆的愛不比商郝霆對她的少，只是兩人之間需要磨合得太多了。
再後面，她們都再提商郝霆的名字，安安靜靜吃完了剩下的飯菜，聊了些南方各地的風土人情，又說了一些以後的打算等等。
下樓時，深秋的風夾著落葉撲面而來，蘇婉清陪著周瑾飯店不遠處的公交車站台。
沒過幾分鐘，一輛紅白相間的公交車緩緩駛入站台，。
「車來了，我該走了。」周瑾轉過身，「等我工作忙完，就去看你和景安。」
「好，路上注意安全。」蘇婉清叮囑道。
蘇婉清站在站台邊，看著公交車拐過遠處的街角，直到徹底看不見了，才轉過身往回走。
走回飯莊門口等司機的時候，蘇婉清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落向二樓那扇半開著的窗戶上。
商郝霆高大的身形立在陰影與光線交界處，他指尖夾著一根燃燒過半的過濾嘴香菸，青白色的煙霧從他口鼻間溢出，模糊了他緊繃的面部輪廓。
他沒有看樓下的蘇婉清，漆黑深沉的眼睛一直追隨著那輛早已經消失的公交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