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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房裡的光線是那種令人心安的淡暖色,窗簾半拉著,遮住了外面傍晚的天光,只留下一線溫柔的橙黃色從縫隙里透進來,正好落在朵朵的病床上。

  江小安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一隻手握著朵朵的小手,另一隻手正拿著一隻毛絨小熊在她眼前輕輕晃著。他已經在這裡坐了好一會兒了。

  「爸爸給你帶了小熊回來,」江小安把那隻毛絨小熊放在她枕頭旁邊,小熊的脖子上系著一條淺藍色的絲帶,是他路過醫院門口的禮品店時順手買的,「你看,它是不是有點像你?也是圓圓的腦袋,大大的眼睛。」朵朵沒有說話,但她伸出一隻小手,輕輕地抓住了小熊的耳朵,然後又把目光移回江小安臉上,眼裡帶著一簇明亮的光亮。

  江小安也不在意她說不說話,就這樣斷斷續續地跟她說著話,有時候講今天琴行來了幾個面試的年輕人,有時候講那架施坦威的音色越來越好了,有時候什麼都不講,就只是安靜地握著她的手,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一種疲憊過後的安定感。

  蘇晚就是在那個時候醒過來的,她的意識從一片混沌中慢慢浮上來,像是一團沉在水底的墨跡被一縷流動的水帶散,緩緩地、不規則地舒展開來,她的眼皮很沉,但她聽到了一個聲音,一個她無比熟悉的、低沉的、帶著笑意的聲音,在說著什麼「……然後那個叫陳宇的男生,接過水杯的時候手滑了,水灑了自己一褲子,緊張得耳朵都紅了,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太有意思了……」那個聲音停頓了一下,又響起,變得更輕更柔了一些:「不過沒關係,爸爸像他那麼大的時候,也好不到哪裡去。面試的時候還把人家公司的門牌號記錯了,跑到隔壁的GG公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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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晚聽到了另一個聲音,很輕很細,像是一隻小貓哼唧了一聲,又像是春天裡冰面裂開第一道縫隙時發出的聲響,那是朵朵的聲音。她不知道朵朵說了什麼——也許只是一個音節,也許只是含含糊糊的氣聲——但那個聲音像是一根極細的針,輕輕地、準確地刺破了蘇晚意識外層那層混沌的薄膜。她睜開了眼睛。

  視野從模糊到清晰用了大概三四秒,她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吊頂上有一盞燈,燈光是暖黃色的,燈罩的輪廓因為剛醒來的關係有些虛焦,然後她微微偏過頭,看到了病床邊的場景——江小安側對著她,坐在朵朵的床邊,一隻手握著朵朵的手,另一隻手正比劃著名什麼,朵朵半靠在枕頭上,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他,手裡攥著一隻小熊的耳朵,嘴角掛著一絲淺淺的、懶懶的笑意。

  蘇晚沒有立刻出聲。她躺在自己的病床上,看著那一幕,腦子裡空空的,什麼想法都沒有,只有一種很純粹的、像是溫水從胸口漫過的感覺,漫過她的喉嚨,漫過她的眼眶。她不知道自己在床上躺了多久——是幾分鐘,還是只有幾秒鐘——她只是覺得她應該到那邊去,到朵朵身邊去。她掀開被子,動作很輕,但腿上,頭部還有傷,她一隻手撐著床沿,慢慢地把腿挪下床。腳踩到地面的時候,膝蓋軟了一下,但她咬著牙沒有出聲,扶著床頭的欄杆站穩了,然後一步一步地朝朵朵的病床挪過去。

  江小安聽到身後的動靜,回過頭來,看到她站在地上,先是一愣,然後立刻站起來想扶她:「你怎麼起來了?你腿上和頭部還有傷——」蘇晚沒有回答他,甚至沒有看他。她只是繼續朝前走。那幾步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帶著微微的顫抖,但她沒有停下來,一直走到朵朵的病床邊,然後伸出手,先是輕輕碰了一下朵朵的頭髮,然後是臉頰,然後她彎下腰,把女兒連著她懷裡的小熊一起,極輕極緩地摟進了懷裡。

  淚水從她的眼眶裡湧出來,先是一滴,落在朵朵的肩頭,在淺藍色的病號服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然後是更多,無聲地淌過她的臉頰,順著下頜滴落,一滴滴打在被子上,她沒有出聲,沒有嚎啕大哭,甚至連哽咽聲都壓得很低很輕,像是怕嚇到女兒一樣,但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摟著朵朵的手臂也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些。

  朵朵被她摟著,先是愣了一小下,然後她的小手鬆開小熊的耳朵,慢慢地抬起來,搭在蘇晚的手臂上,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輕輕地在蘇晚的懷裡蹭了一下,像是小動物尋找一個更舒服的姿勢,然後把臉埋進蘇晚的肩窩裡,安靜地待著。

  蘇晚抱著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有很多話想說,想跟她說媽媽好想你,想跟她說對不起讓你一個人躺了這麼久,想跟她說你好堅強你好勇敢你比媽媽厲害多了,想跟她說以後媽媽再也不離開你這麼久了一秒鐘都不離開,但那些話全都堵在喉嚨口,擠不出來,最後變成了一聲極輕的、帶著顫抖的呼吸,落在朵朵的發頂。

  江小安站在旁邊,一隻手扶著蘇晚的胳膊,怕她站不穩。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們母女倆,然後垂下眼睛,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把所有想說的話也一併咽了回去。病房裡很安靜,窗簾縫隙里的橙黃色光線又窄了一些,暮色正在窗外緩緩地合攏,像一隻溫柔的手掌,輕輕地覆蓋下來。

  這一晚,江小安沒有回去,就留在醫院陪著小晚和朵朵,看見她們沉睡了,走出去呼吸下空氣,慢步走在這一層,很多病人和家屬都沉睡了,但江小安睡不著,也許女兒醒了,內心的石頭也放下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就像戴銀霜,戴醫生說的那樣,要是不醒,危險治終存在,吃喝都要靠營養,長期不是辦法,有可能會變得更加嚴重,醒了的好處太多了,點了一根煙,正抽到一半,就看見一個女人走了過來,等她走進了看了一眼後,這不是前幾天救了她,還有之前也是在這個位置說了幾句話,她到底是誰,一直就覺得很面熟,但真的想不起來。